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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种疑根 ...

  •   门外有人禀报:“女史,谢郎中过来了。”

      “进来吧。”

      却见一个美髯壮年男子进屋,原是先前同柯叶一道出去的那人已折返了。姜满见他似乎很得沈问心意,又是悬壶济世之人,便向他行礼。不料那谢郎中竟面露忐忑,忙不迭还了礼,姜满多想了些时候,猜到他的顾虑,心中一凛。

      此人在沈问心中分量恐怕不轻,况且又是中年人,受自己一礼,再怎么说也当得起。但若是看在沈问身边人的面子上……

      难不成她早就想好了要她做她的身边人,且连这些随从都心知肚明?

      像她这样的 “身边人”,临安究竟还有多少?

      “受伤的人如何?”说话时,沈问眉眼认真了几分。

      “那男子只是外伤,一时气滞血瘀,行气止痛便能见好。女子,”谢郎中顿了顿,“所幸诊治及时,又取了益气强心的性温之药与她送服,只要坚持调理,或许不至于有遗症。只是,伤及了根本,已无可避免。”

      沈问微微点头:“老谢多费些心。”

      “多谢谢郎中。”姜满朝他福了福。

      “小人明白。”谢郎中一拱手,又望了姜满,细细端详于她,道,“小娘子还请落座。”

      姜满一怔,却见沈问也朝窄案前努了努下巴。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底坐下了。

      是了,姜满如今不过一介女使。那经牙行作保的,都要事先验明正身、确保身体健康,如今即便免了牙人中介这一遭,检查总是少不了。

      买马尚且要看牙齿,又何况人?

      她与牲口,今不过一线之隔。

      谢郎中仍站着,又仔细看了姜满一会儿,问:“小娘子平常气色如何?行走坐卧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妾身还算健全,只是吃饭吃得少些,因而容易眼前发黑,通常不能妄动。”

      谢郎中略点点头:“可有心疾?”

      姜满有些意外,仍如实说了:“偶尔觉得绞痛,也是有的。原也请郎中来看过,说是血虚,常吃一味八珍丸,心悸的毛病便不曾犯过。只是近来又有复发。”

      “许是受情志影响。还望小娘子节哀。”

      姜满垂着目:“是。”

      谢郎中又作了舌诊,仔细把脉。姜满脉象浅,把脉向来要比寻常人多花些工夫,但谢郎中却诊断极快,只是他收回手,一时又并不说话,似陷入沉思当中。

      姜满悄悄看了看沈问,发觉她全情望过来,面色凝重。

      她心里却有另一番疑惑:这沈女史难道能未卜先知?早早将郎中带在身边不说,细想起来,今日之事,桩桩件件,全在沈问掌控之下。

      世上真有算无遗策之人吗?

      谢郎中道:“我见府上十分富庶,物用想必都是优中选优。便是少了胃口,开胃小点也不会有所短缺,敢问小娘子,为何常常用不下饭?”

      姜满只觉面热:“妾身打娘胎里带来个毛病,味觉异于常人,极其敏感。”

      郎中微微颔首:“平常都用些什么菜?”

      姜满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仍一一讲明了。她挑食得紧,许多东西都难以入口,几乎不沾荤;即便偶然吃些荤菜,她对所选部位也要求极高,这说来不是什么体面的事。

      谢郎中认真听着,似乎渐渐有了眉目,眉头舒展开,温声道:“平日里喜欢喝酒么?”

      “妾身出身酤酒之家,饮酒品酒自是免不了的。”

      谢郎中道:“这酒暂时不能喝了。”

      “是。”姜满应了声。

      她身戴重孝,又怎么可能饮酒?

      “小人为娘子调配一味药,不日送到府上,每日饭前服用。”谢郎中细细交待完用药琐碎,转过身,朝沈问拱了拱手,“女史。”

      “嗯。”沈问点了点头,“且下去吧。”

      “那小人就告退了。”谢郎中行了礼,又朝姜满一拱手,于是退下去。

      一干事了,与沈问独坐,姜满没来由又忐忑起来。

      她讪讪起身,却又不知该站到哪儿去。分明是每日待着的地方,每处陈设每个布置她都熟悉不已,如今,只因屋中多了一个沈问,过去一瞬,姜满便多出一瞬的坐立难安。

      好半天,她终于寻着个话头,道:“客房是早已打扫出来的,不知女史一行统共几人?妾身这便去做安排。”

      沈问道:“我住官邸。”

      “妾身疏忽了。”

      “我在建康待七日,你若有事,可以来找我。”沈问起了身,“过了上元节,自会有人来接你。”

      “是。”姜满福了福,慢慢跟在她后头,一直送到门外。

      过了门槛,沈问拾阶上了马车,忽而身形一滞,仍背对着她,道:“节哀。”

      姜满不料,敛衽还礼:“多谢女史关怀。”

      沈问一行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去了。

      宗族长辈果然已作鸟兽散,唯独两个早已外嫁的姑姑留了下来,此时正在偏厅帮忙料理残局。姜满再三谢了,又细细叮嘱姜允,务必将各家好生款待。

      主仆二人均未提及书房中的事,对于沈问身份、目的,都避而不谈。姜满仍缓不过来,默默休憩了一刻,这时天已全黑,白雪稍作止歇,尔后又是不绝连绵。

      姜满粗略过了一遍里里外外须在年底结清的款项,抽空看了受伤的侍女柯枝、清点了财物,又与账房算账算到后半夜。躺在床上,她一会儿想起男丁们扶灵的背影、下葬的棺椁、新刻的墓碑,一会儿想起形同死人的在正堂端坐着的各支长辈、想起前倨后卑的姜二爷,又想到自己受的那一巴掌:接着,姜满无可转圜地想起沈问。

      那究竟是个什么人,又与她有何渊源呢?

      她心里一半惦记着自己未卜的前程,一半惦记着姜凌难测的行踪,最终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清早五更姜满就起了,等不到天亮,各处事宜便已追至身后,催命一般。姜饶虽下了葬,许多在外地初闻丧讯的,这才姗姗赶来,她如今是姜家唯一的主人,人情世故,时刻不能停歇。

      柯枝落了病,今日虽能下床走动,仍得休养好一阵子。姜满抽不开身,让柯叶代她仔细问候,又指了个丫鬟过去侍疾。到底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人,里外事情虽繁杂,有柯叶帮衬着,厘清轻重缓急,姜满渐渐也处理得七七八八。

      掌灯时分,她终于得了一盏茶的空。却见戴了白的麻衣人跑过来,面带喜色:“千金!大公子——”

      姜满匆匆赶至前院。

      角门里或蹲或坐待着几个人,都是先前最后一批遣去临安的,几个仆从已换过丧服,正在那儿吃茶。虽未见到姜凌的身影,看几人行礼之间不疾不徐,姜满多少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主仆相对,领头的道:“来回千金的话,临安那边答复说,大公子留了书,与同窗上玉皇山去了。信是日前才送到寄宿处,便耽搁了些时候。小的已留了卢福去玉皇山请大公子。千金,这是书信。”

      她接过来,发觉书函并未封口,信笺抽出一看,的确是哥哥的字迹。

      临安与建康相距甚远,寒冬腊月的,走陆路、走水路,都是份苦差。以往遇着此等情况,姜满多是取些碎银赏下去,主仆尽欢,多一两少一两倒也不碍着什么。

      但如今,她却不敢再如此。

      姜满略定了定神,命柯叶取了两吊钱交予领头之人,几人并无不满,谢了赏,便下去了。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墙外的寒风倒灌进来,叫人恍惚以为是井边的冰渣。

      “千金,可是有何处不妥?”柯叶忽问。

      姜满摇摇头:“且去忙吧。”

      书房所备有三种纸,姜凌寻常只用硬黄纸。姜满管理中馈,这些开支,她心中有数。

      到临安考学这一阵,姜凌又新得了许多花笺。寄往家中的,多还是硬黄纸,但若只是兄妹间捎带一两句闲话,则改用折枝梅的砑花笺。因砑石砑板都是现成的,姜凌忙里偷闲用竹纸自制一批,不过多费些工夫;今日得的这封信,却是用澄心堂纸写就。

      竹纸轻薄,要价相对低廉,澄心纸更薄,因着适宜作画,纵百倍千倍之高价也有人趋之若鹜。好好一张画纸浪费在写信上,姜家却没有这种家风。哥哥姜凌绝非如此铺张之人,以他品性,也不会贸然结交那作风奢靡之辈。

      再者说,只修书一封让姜满亲启,却半个字都没留给父亲,不太寻常。

      姜满悄声叮嘱柯叶,将书信仔细拣好,心里愈发觉得不妙。

      做七时,宗族中露面的人就少了。旁人倒不要紧,便是需要男丁主祭,旁支也总有几个家境不好的青壮,愿意来领这一份差事;她却再三去请姜丰。

      如今虽是知道了姜凌的行踪,可新近消息迟迟没有传回,那封简短的书函,姜满不敢尽信。她只能把希望押在姜丰身上,许是忌惮沈问的缘故,多番相请,姜二爷到底是来了。

      事到如今,他同她说话即便说不上客气,但也收敛许多,算是有问必答。

      唯独一处有异。

      出殡那日说的话,姜丰全都含糊以对,凡事涉姜凌,他更是一个字都不肯承认——姜满背脊生寒。

      哪怕是句气话——哪怕他就明说那是句赌气的话,姜满多少也还有点依凭。全盘否认,却叫她不能自处,仿佛什么恐怖的命运已然盘踞了这抵给他人的姜家宅院,姜满熬着心血为它续命,殚精竭力,仍免不了油尽灯枯。她心里急得很,只是面上万不敢表露出半分,逢人问起姜凌,姜满也只能强装若无其事,一边又从左支右绌中划出款项来,派了得力人,暗地里去临安雇人搜山。

      临安那边接连来信催款,据得力人所言,这玉皇山极大,又是座险峰,搜山花费,所需是先前估料的数倍。姜满想那临安府也在江边,地势或与建康相近,却未曾料到还有这般异数。

      不得已,她便发卖了些首饰,如此,才终于筹措到足够的银钱。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姜家差些被吃绝户、又有临安来的贵人登门的消息,渐渐在建康府流传开了。姜凌迟迟没有露面,等着看笑话的自然也少不了,但人心各异,又有许多亲邻故友送来抚恤,姜满再三推辞,却也难辞盛情。曹家的主母也来慰问了好几次,说到旧事,不免悲戚,频频落泪,看着比姜满还要伤心几成。

      一直到五七,姜满都哭不出来。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时而昏睡、时而难眠,她却一次也未曾如愿,姜满从没有成功梦见过姜饶,仿佛父亲是自人间蒸发而去,水汽被天地吞没,却游离三界,不入五行。

      这些时日,那高高的玉皇山上,可有她的兄长?

      若哥哥真的在那儿,他又是否梦见过爹呢?

      做完尾七,姜满除了服。

      她没有多少余地去等待,上元已过,沈家的人,就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种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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