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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歧路 ...

  •   出发这天,在柯叶几番劝膳之下,姜满勉强用了些许。

      她极少出远门。以前娘还在世,她随母问道礼佛、偶尔在外歇一两日,来回车马运送,记忆中只觉得新鲜。母亲走后,这样的事情便再没有了,即便因故外出,姜满也都是当日折返。

      此去千里,半碗七宝五味粥,恐怕不能逆天改命。

      柯叶随姜满一块儿到临安去。让她带个侍女是沈问的意思,姜满第一个想到的是柯枝,只将来前程未卜,若她带去的丫鬟须得忙于粗使扫洒杂务,堪堪恢复劳力的柯枝只怕不中用。带柯叶去,也是委屈,但她到底被姜允劝服了。

      临安六年,凶险万分,带在身边的人光是忠心耿耿还不够,也得要能帮衬一二才行。这些时日他们姜家朝临安方面的熟人打听了一番消息,对于沈问的真正分量,姜满仍不敢说自己知道了七八成。

      但那人断是与自己不同的。

      沈问出身清贵门第,大内行走,少年主事,明志不嫁,离经叛道——

      却也行动自如。

      就好像这世上的每一个男子。

      姜满想到与她的一面之缘,旋即又怔住片刻:她无缘无故地犹疑起来,沈问鲜艳衣裳、张扬神色,哪一点像男子?

      男子虽有她那样一头乌发,胜雪肌肤,到底是比不了的。

      却不是沈问像男子,而是男子都像她。

      真洒脱啊。

      严寒之中,带了细雪的风鼓起姜满的褙子,好像一艘船就要远去。听说临安常有别国商船来往,近的来自麻逸,远的,可至大食之国。姜满不知道那是处怎样的天地,只晓得极远极远,像是山海之外的异人故土:姜凌偶尔会同她讲这些事,要看大食来的船,去泉州或广州最好,据传泉州还有许多大食商人定居。她兄弟讲得有模有样,据说一艘货船往返大宋与大食,需要四年之久。

      海上漂泊四年,那些人该如何过活,姜满无从想象。却不知海上的人经历了风浪,是不是更黑一些、更瘦一些呢?他们平常吃什么饭,喝什么水——姜满还想问那大食人长得与中原之人有何区别,但始终问不出口。

      她是没有机会见识的。

      “今日风太大了,千金不如还是在角门等着?”柯叶来劝了第二次,搓着手,鼻子都吹红了。

      姜满正要摇头,见她这副模样,有些难以忍俊。她不经意又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该不会也红通通的吧?

      “可是凉了?不如小的为千金把风帽戴上,裘领一围,风自然就避过去了。就在箱子最外层,不妨事的。”

      姜满只摇摇头,道:“你去角门那儿坐着吧,我且站一会儿。”

      “我……”

      “你坐会儿。”姜满又劝,寻了个借口,道,“再取一碗姜汤,待入口不烫了,便给我送来。你亲自去晾。且去吧。”

      “是。”柯叶福了福,慢慢退到了角门。

      临安来的是那青袍男子,姓吴,单名一个游,也不知表字是个什么。他们一行是午前到的,姜满便安排好午膳,陪吴游吃了盏茶。

      因拿不准他身份,吃饭时,她便没有叫姜允陪坐,只是命人一旁候着听吴游差遣;自个儿则在房中独自用了。

      沈问这手下比她本人要讲规矩得多,处处谨守礼节,又自然流露一番风度。姜满隐隐觉得这吴游像主子多过像仆从,可是一个好出身的青壮男子跟在沈问身边,到底显得怪异。

      他既在临安行走,便是无意入仕,自己经营个什么营生也是好的,为何非要听命于一介女流行事呢?

      “姜小姐的行囊却比小生原本想的要少。”吴游笑着摇摇头,“这三辆马车是白备了。”

      “妾身不过一个女使,原以为两箱子行李已是僭越,如今却叫主家破费,实在惶恐。”

      “这倒也没什么要紧。多备车也有好处,若是天气好,日夜兼程,赶路赶到天黑了、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便在马车安歇就是。”吴游顿了顿,“只是不知姜小姐受不受得了这遭奔波劳苦的罪——若能早些赶到临安,自是好的。我出发之际女史还在天台老宅,算算时日,如今也要到行在了。”

      姜满认真听着,当即道:“自是唯吴大人马首是瞻。”

      “不敢——”吴游道,“姜小姐,今日推托了两次,绝非小生假意推辞。这一声‘吴大人’,小生当真担不起。我不过一个武举人,如今又没个差遣,在临安,乱喊不得。姜小姐明白吗?”

      姜满听了这话,垂着首:“是。”

      她不敢抬头。姜满心中惊讶非常,怕是甫一与他对视,这点心思就全写到脸上了。

      本朝武试文武并重,便是武举也轻易小瞧不得。他不做官,却去侍奉沈问做什么?

      “姜小姐若不嫌弃,可以以名字相称,叫我吴游即可。”吴游拱了拱手。

      姜满还礼:“这是万万不敢的。不知,不知吴大哥都辅佐女史做些什么?”

      “一干杂事,倒也说不上个什么具体的名堂。”吴游顿了顿,抱着臂,说话间,神情颇有几分自豪,“不过,小生也算忝列女史的身边人吧。”

      姜满如遭雷劈,头颅愈发沉重,蚊声道:“如此。”

      她果然是养了许多身边人的。

      侯门大户,贵族女子养些面首取乐,不算什么新鲜事,只此举到底见不得光,南渡以来按说已罕有。外头的新闻,不论好坏,只要是姜凌觉得有趣的,或面谈或修书,大多都会与她提一两句,但这天子脚下竟有这样一个视气节为无物、浑然不知羞耻的显贵女子公然活动——姜满从未听说。

      “吴大哥留在女史身边,将来还要考进士吗?”姜满悄悄问。

      若有沈问助力,屈辱一时,盼来个扶摇直上,他倒也有他的苦衷。

      “四川是抗蒙前线,将来若需吴某报国,我便自备人马到钓鱼山去。但说考试,”吴游摇摇头,“还是不了。小生能力不足,留在女史身边反倒觉得自己有用些。”

      姜满红了脸。

      是哪个“有用”法?

      她看吴游处处筹措得当,却不想也是个口无遮拦之人。姜满又悄悄看了看柯叶,还好有个贴心的跟在身边,她不至于孤立无援,将来若是不慎迷失,也有人拉她一把,提醒她何为妇道、何谓人伦。

      顷刻便是出发之际,大半仆从都到门口相送。姜满微微颔首,道:“大小一干杂务连同姜家内外事宜,便暂且托付给允叔了。你这阵子辛苦,要多多保重身体。”

      姜允站在最前,拱了手,含泪道:“此去千里,万望千金珍重。”

      姜满点点头,在柯叶搀扶下上了马车。家在身后,她远行而去,连个方向也寻不着。

      马车装饰豪华,目光之所及,无一处不精美。车厢正中满满堆了一盆子炭,姜满坐了一时,实在热得发慌,让柯叶折了半边帘子绕绳挂上,头脑勉强才得以清明。

      此去临安少说十日,吴游张罗细致,连一干吃食调味都是提前预备的,随行者中有两人专司烹煮。他们沿途或宿旅店、或宿驿馆,几人开销物用不经店家的手,均由专人准备。

      出行本不易,原本听他说要日夜兼程,姜满还以为这一路险恶难料、到临安恐怕只剩半口气:这般惊喜,委实叫人猜不着,再加上吴游待人亲切、又谨守男女大防,姜满心中警惕,却也无可避免地与之熟稔起来。

      车上储备的不知是种什么米。一干荤素,姜满用得虽少,饭却比平常吃得多一些:又或许是谢郎中那药剂调理已见成效。

      她另有想法。

      是沈问安排的吗?

      “日前匆匆一眼,发觉府上仆从好像少了许多。”吴游坐在邻座吃茶,“可是年后佣赁到期了,便将那些人一并打发了去?”

      姜满微微含笑,只摇摇头:“家中无人,冷清些也好。”

      辞退的那些,都是出殡之日一心向着外人的奴婢。姜满平常对一干仆从倒还说得上宽厚,但她也不至于仁慈到养一堆使唤不动的墙头草在身边添堵。

      那日惨状,姜满至今历历在目。若说家里从前就没有吃里扒外的姜满断不肯信,趁此机会,她便着姜允全打发了。

      如今钟山的家里没了正经主子,不急于再招人手,看上去难免破败些。

      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吴游若有所思,却道:“说来冒昧,小生觉得清减的却不止姜家。”

      姜满怔了怔,她竟瘦了吗?

      近来因着谢郎中诊治的缘故,姜满用饭已不再像“数米”——她的神采一下子又黯淡下去。

      如今应该不会再有人说她吃饭数米了。

      “可是老谢那方子不管用?”吴游摸着下巴,眉头紧皱。

      “谢郎中的方剂与药丸,俱都收效极佳。”姜满抿着唇,“许是操持过度的关系,适应了就好了。”

      “噢!”吴游恍然,“这倒是。倒也不怕,那老谢日日都在园子里,回头姜小姐多养一阵,想必见好。”

      姜满听了此言,微微点头,却不应他的话。

      她如今寄人篱下,哪里又有静养的余地?

      好在树挪死人挪活,人却比树强上许多。百年以前,大批士族豪右随天子南渡,吃不惯米,致使麦价疯涨;到如今,麦田随处可见,北人对稻米,也习以为常。

      当年的人做得到的事,姜满自问也做得到。

      只是,此去经年,她是那金军帐中的断梗浮萍,还是随巨贾南逃的皓齿莺花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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