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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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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满心中忐忑不止,难辨其意,只得沉默。
她已将利害道尽,如何权衡,全看沈问的意思。
姜满自己也清楚,仅凭她稚嫩手段,断是难以说服她。她是欠债的那方,如今又连自己都抵押了过去,姜满没有任何与人谈条件的余地。
只是,沈问有意相助,不会作假。
既不认识姜饶,又与姜家素无往来,这人行事无状,却为何肯施此大恩呢?
却见沈问托着腮,眉眼间似是有些乏了,道:“我便为你做了这个主,如何?”
“妾身自是感恩戴德。”姜满犹豫着,终是问,“不知沈女史有何良策?”
沈问闭目:“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姜满遇冷,只行了礼:“是。”
“叫人进来。”
“是。”她复又应声,正欲吩咐,念及自己如今身份,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姜满悄默声去开了门,抬眼一看,沈问的随从几人与那姜二爷远远地都站在雪地里。还不待动作,院中青袍男子已望过来,微微抬头,姜满点首示意,候在门侧。一干人等于是进屋。
门一带,寒气阻隔,屋内顿时归于平静。几个人站着,均不曾妄自开口,姜丰脸色不好看,频频朝沈问方向窥探。
那人一双眸子敛了风情,仍旧藏在眼帘之下。半晌,沈问都未见动静,只托腮闲坐,闭目养神。
这一屋子的人候着,姜满略感踌躇,犹豫再三,往前挪了两步,正要小声提醒。却见那青袍男子立刻有所觉察,用眼神制止了她。
姜满知道此人必是沈问心腹,当即止住步。
她在做什么?
姜满正觉得奇怪,隐隐感到有人注目,还以为是那青袍男子无言警告于她。她犹豫着侧过头,姜丰脸色差极了,面对姜满,虽是一贯的嗤之以鼻,此刻看过来,却又有许多晦暗不明的东西无从掩饰。
这二伯父眼高于顶,却原来这般色厉内荏。姜满实在不齿于这等作派,别过目去。
“你可有子嗣?”忽然,沈问发了话。
她双眼已睁开了,与此前截然不同,眼神极冷,目光处处透露着寒意。
话自是看着姜二爷说的。
姜丰声音略微颤抖:“回沈女史,下官有两个儿子。”
“有功名吗?”
“均是白身,平常打点族中生意,虚度光阴而已。”姜丰拱了拱手。
听到两人对答,姜满微微皱眉。沈问不像是会与人闲话家常的,迟迟不进入正题,怎么姜二爷还会怕成这样?
“姜饶下葬,你这兄弟想必出力不少。”沈问说话间带了一丝亲切的笑意,“今日为姜饶打幡招魂、披麻戴孝的是谁啊?”
与沈问的亲切截然相反,姜丰脸色愈发苍白,答话速度很慢:“回沈女史的话,正是家中长男。”
沈问颔首:“那倒是个好儿郎。叫过来吧。”
话音刚落,那青袍男子瞥了姜丰一眼,道:“禀女史,人已在正堂候着了。”
“带进来。”
闻言,姜满仍处云里雾里,却见姜丰神色慌张,作揖道:“沈女史——”
沈问扫过他。
“这、这……”姜二爷支吾半天,始终没能说出话来。
“有话就说,别耽搁女史的工夫!”青袍男子很不耐烦,瞪向他,“吞吞吐吐,像个什么样子?”
“这……”姜二爷嗫嚅半晌,小声道,“不知沈女史找小儿那不中用的做什么?若有什么训示,同下官说也是一样的。”
沈问微微一笑,竟答了他的话:“你猜?”
姜二爷好似大难临头,连连拭汗:“下官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不晓得又有何处得罪的地方,竟冲撞于女史,万望赔罪。”
“你我素无来往,何来恩怨?”沈问眼皮一抬,说话时慢慢的,“你那长男如此懂得为人子侄的‘本分’,这么孝顺的小子却不多见了,既然见了,就不能不管,我打算为他寻个差事。你不谢我,却先赔起罪来,我又哪里得罪了你呢?”
此言竟叫姜丰如遭霹雳,他面色发青,拱着手:“小儿是个福薄之人,只怕当不好这差事,辜负沈女史一番心意。这——这是,这是下官教子不严的过错,今日以后,下官必定静思己过,从此谨守本分,以振父纲。”
“你那儿子如今是何年纪?”
“回沈女史的话,”姜丰形同风中残烛,颤巍巍道,“来年就虚长到二十二岁了。”
“带进来。”
“是!”
“弱冠之人,大小事情还要当爹的做主,未免欠缺历练。”沈问态度似乎很是亲切,“你既要闭门思过,我便对你那孝子多加照拂,如何?”
姜二爷缓缓闭目,拱着手:“多谢沈女史恩德。”
堂兄姜伦随即被带进书房。
只见他头上仍戴着白,与沈问行礼后,又朝姜满略点点头。他望向姜二爷,神情懵懂,却也不敢发问,默默立在一侧。
沈问倚着椅子:“你可晓得我是谁?”
姜伦复又拱手:“小人姜伦,有幸拜见沈女史。”
“现下这丧主家的长兄在外考学,听说是你为你叔父打的幡,倒是有心。”沈问和颜悦色,与方才那种真意难测的亲切,又有所不同,“你父亲说,如今你是个白身。我虽不才,家中倒有几处空缺用得着人,你可愿意到行在所闯荡一番?”
姜伦闻言,惊喜十分,正要答话,却见姜丰扯了扯他的袖子,摇着头,幅度几不可查。
沈问一笑:“怎么,姜丰,你舍不得你儿子?”
“下官……”姜二爷顿了顿,“老家一二薄产,尚需犬子打理,他又未经历练,怕是不中用啊。”
“你这个话讲的。”沈问道,“未经历练,便去历练历练,自古还有不上战场就立了功的将军吗?”
“沈女史所言甚是。”姜伦面露喜色,对姜二爷道,“爹,家里那些事,交与弟弟也不赖,儿子愿意奔赴临安追随沈女史。”
“你!”姜二爷气结,到底忍了忍,“你还不成器,去了又能做什么?”
话音落下,沈问淡淡看了他一眼,姜丰原本还在言语,这厢立刻闭了嘴,一张脸因憋着话,顷刻又变得通红。
沈问朝那青袍男子递了个眼色。
青袍男子道:“你这便去外间寻一个褐袍官人,那是董提辖。就说女史叫你去的。”
“是。多谢兄台指点!”姜伦拱了拱手,没忘朝姜满颔首致礼,又道,“沈女史,爹,小人这就去了。”
门一开一合,带进来几丝冷意。
沈问颇有闲心,端看着指甲,一边道:“你儿比你识时务。”
姜二爷强笑:“能得沈女史青眼,也是他的造化。只盼小儿全力报效这份恩德,莫要丢了差事才好。”
“这便不是你一个做父亲的能插手的了。”沈问声音懒懒的,“父为子纲,各自谨守本分,也算典范。”
“……沈女史说的是。”
“对了。姜丰,姜知县,”沈问终于肯看他,“你这弟弟死了,依宋律,家产该由谁继承?”
“自是由子孙、妻女继承。”姜丰却再不肯抬头。
“如今嫡子在外未归,依你之见,谁该暂为代管?”
“……侄女既然未嫁,为家中多操些心,也是好的。”
沈问点点头:“可惜这姜二娘子不争气,坊场的事,竟没有一点主意。”
姜丰顿了顿,道:“老三对经营很有一套,即便一时离了人,姜氏酒坊各地主事的也能应付一阵,想来侄女不必过分担忧,徐徐处置就是了。”
“你们族中就没一个能帮衬的?”沈问话毕,却是看向姜满。
姜满不料她二爷即刻便松了口,虽隐隐发现局面不知不觉间就朝自己的愿望倾倒过来,然而直到此刻,她仍旧不明其意。
从前一贯趾高气昂的,眼下却恭温得很,连声气都变低了:“宗族里老老少少怕都是些不堪用的人。”
“哦?”沈问看了看他,“如此,那你要多费心提点他们了。”
“是。下官谨遵沈女史教诲。”姜丰抬头,“小儿……”
“且看他有几分斤两。”沈问道,“我倒不至于亏待他。”
话音落地,唯闻诺诺称是。姜满看过去,只见姜丰已闭了眼,心气全无。
姜满亲自为沈问斟了茶。
四两拨千斤,如非雷霆万钧,断不可为。这沈女史恐怕比她先前想的还要地位显赫,陪侍左右,姜满却不觉得自己身在家中:眼前人走到哪儿,哪里就被划作她的地盘。
于是姜满已无可容身。
沈问似乎渴了,茶吃了约莫半盏,姜满摸索着时机又再换上一盏新的。角落一盆子炭火还是早上烧的,此刻已渐渐步入终途,天色无可逆转暗淡下去,几点火星子变得显眼起来,蹦得高的,几乎够着槅扇。
姜满去掌了灯。这事她做得不熟练,好一会儿才将灯罩稳稳当当地罩回去。
“可曾学到什么?”沈问托腮看她。
姜满一怔,略摇摇头:“以妾身粗浅见识,尚未有所领悟。”
“你是觉得此事我办得,你却办不得。”沈问神色淡淡的。
她被她料中,顿了顿,承认道:“是。”
“你以为是地位的缘故。”
“是。”
“管家就要会算账,想来你算数学得很好。那方田、盈不足等题,有的是一题一术,有的,却是一题多术。”沈问看着她,“办法从来不止一种,选最趁手的用就是。”
姜满默了默:“先前二爷不情不愿得那般明显,按说为人子女却不该私定前程。不知女史又为何料定,如此情形之下,堂兄都必然愿意追随?”
沈问细细看了她一阵,却道:“我会识人。”
姜满不信。
倒不是她认为沈问并无识人之才——彼时她那堂兄都不曾与沈问打过照面,沈问如何未卜先知?姜伦同意自然是好,若不同意,她便会换一种说辞:用强的也不一定,姜二爷面对她都得罪不起,更何况一个白身的姜伦?
姜满福了福:“女史为我家断了后患,妾身感恩戴德,实在无以为报。”
“你不是已许了我生死吗?”沈问看她,含了笑,似有深意。
门外叩叩两声,抹去这眉目间未尽的言语。她也不知来者是善是恶,之于沈问的话,姜满只觉得莫名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