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酤酒》李渝

6、定纷纭

　　身居人下的，本没有还嘴的道理。沈问言语直白，姜满垂首聆训、心里念着本分，可念着念着总觉得不是滋味，她管理中馈已有三年之久，家中上上下下没有哪一个对她不服气的；偶尔人情走动，人家当家的也总要夸上一句不可多得。

　　这些虚誉，虽多是仰仗于姜饶的面子——她再怎么不堪用，也不至于像沈问讲的那般……那般毫无可取之处。

　　只是个安抚手段而已，如何就成了纸上谈兵？

　　却见沈问迟迟没有下文，姜满忍不住抬头看她，两人视线稍一接触，她便自知落了下风。

　　沈问点着唇，声音懒懒的：“你不服气？弗要再说你不敢的话。”

　　姜满听了前半句，刚要开口，这后半句便又让她未出口的言语打道回府了。她一时找不出托词来，眼前的沈问，却分明不过是拿她打趣。

　　姜满低了头，眉毛紧紧拧着。

　　沈问一声轻笑：“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姜满福了福：“妾身不敢。”

　　面前人笑出了声。

　　“你来。”沈问止住笑，又拾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招呼她看，“‘负乘致寇’——你且顾名思义一番，这是个什么意思？”

　　姜满心中有气，可面上须得对她保持恭敬不说，又想领略领略沈问的高见，于是过去看了。

　　她这四个字虽写得随意，首尾间仍有虞世南之风，可见习字功力之深。

　　姜满并非得过且过之人，启蒙伊始便不肯贸然开口、对经典妄加揣测，待听得教诲，又常常默诵原文、反复咀嚼，直到消化了一天的功课为止。但今日她又必须做这望文生义的事，姜满看着纸上字迹苦思良久，道：“请恕妾身冒昧，不知‘负乘致寇’四字，可是说那运送货物时载重过多、便容易招惹来强盗山贼？”

　　沈问唇边含了一丝笑，并不答她，反问：“如今年景不好，你家车船运送，难道就没招过贼？做土匪的哪管你装了八分满十分满，设了关卡，要劫你，那就是要劫你。可曾听卜卦的道士说过……”

　　她瞥了姜满一眼，慢慢道：“……大凶之日，适合打劫？”

　　姜满悄悄躲开了去。

　　分明是句玩笑话，落在她耳中，却并不轻松。姜满道：“回沈女史的话，这酤酒生意，依律只能在界内经营。各色酒水出了坊场不过十里便已抵达店中，剪径劫商的事，妾身未曾听说过。不过，同样是一架牛车，所载八分满与十分满，到底是不同的。身后有敌袭，抛些货物下去以提高行速，难道不对吗？”

　　沈问淡淡的：“你以为你爹就没做过那越界贩酒的事？他钱都是在哪儿借的？如今匪患正盛，过往商户便是走在官道上，但遇荒郊野岭，被打劫也是常有的，他不过是不说与你罢了，你还真当天下太平？”

　　越界经营是重罪，先考已矣，她不愿他走后还要背上这样贪婪逐利、目无王法的恶名。姜满到底忍耐着：“不知女史这话有何用意。”

　　“没什么用意，我瞧你说得很对。”沈问轻飘飘的，“但我就是觉得不顺耳。”

　　“妾身知错。”

　　沈问道：“你我就事论事，舍掉些许利益，轻车简行，依你看，就能摆脱贼患吗？”

　　姜满想了想：“多少是更容易些。”

　　沈问看过来，似笑非笑。她态度远说不上端重，不知为何，姜满却觉得从她眼里窥探到了几许讳莫如深的痛楚。

　　两人对视片刻，沈问道：“高宗皇帝倒是与你所见略同。”

　　姜满懵懂一瞬，听懂了，却不敢信。沈问双眸只瞥过她，她不敢再探，低下了头。

　　高宗庙号，常是守成之主。姜满还不曾读过史书，耳濡目染之下，却也知道武丁中兴：那是商朝的高宗。

　　沈女史口中那“高宗”所引领的中兴，只怕是以绍兴开头。

　　她竟然置喙本朝皇帝功过！

　　姜满打小也是听着岳武穆抗金的故事长大的，自不可能对那高宗皇帝如何爱戴敬仰。可那到底是受命于天之人——她迟迟不敢抬头——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沈问。

　　此人再三动摇她窄窄的一方天地，单是放浪形骸、倒行逆施，已无法概括她的反常。

　　沈问要么遮了天，要么吞了天。

　　到最后，姜满心中只剩这么个有违伦常的想法。

　　“我问你，”沈问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你若要去劫道，是胡乱寻了人少处安几个拒马就了事，等着人家送你买路钱，还是早早选中目标、暗设埋伏、突然杀出？”

　　姜满道：“想来后者更为妥当。”

　　“那就好。我怕你日后去做土匪也只能饿死呢。”沈问略看了看她，“既如此，身后有追兵，你抛弃货物抢一时之快，又怎么就笃定前方便没有豺狼？”

　　姜满一怔：“那圈套既已在那儿了，如何躲得过？”

　　沈问望向案头笔墨：“乘，以往是贵族才能享用。出身卑贱的，纵使坐上了香车宝马，也容易叫人撞破身份。一个低贱之人，偶然乘坐了马车，对于自己所得，又大肆炫耀——这样的做法，往往容易招来贼寇，这是‘负乘致寇’的本意，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

　　姜满认真听了，试探道：“贵族出行，绿林自然避其锋芒，但空有钱财、无法自保的，却是一块肥肉，人人皆可染指。”

　　沈问望着她。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女史是说，妾身一介孤女无力自保，正像那炫耀财富的贫贱之人——我待人亲厚，只能叫别人以为是懦弱，反倒招惹来抢夺？”姜满慢慢说完，见她眼中带有赞许之意，知道自己说对了。

　　姜满的心神却全不在于今日略有所得。

　　她微微蹙着眉：先前她没料到宗族之人竟会如此绝情，毫无防备下，几乎被他们逼到了绝境。此事是沈问如同天降才得以解决，可没有她，姜满若不怀柔、反倒去与族中父老硬碰硬，会不会只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如果姜凌迟迟不归，仅她一人守着这负债累累的姜家，连两败俱伤都只是奢望。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在世女，名不正言不顺，与姜家叔伯相争，不过以卵击石。

　　这绝户他们是吃定了。

　　沈问清了清嗓子。

　　姜满抬头，见她盏中茶汤已空，犹豫着是否该要叫人进来续茶。如今她已是她名副其实的主家，姜满断没有僭越的道理——也许她该亲自去递水斟茶？

　　正当姜满胡思乱想之际，沈问开了口：“想不到办法？”

　　姜满轻声应道：“是。还望女史指点。”

　　沈问没有立即答她，只淡淡看了她一会儿。姜满自是低眉顺眼，却听得耳畔传来几不可查的一声轻叹，沈问随即道：“那乘车的匹夫为何遭了贼患？”

　　“是身为匹夫，露富于人的缘故。”

　　“依你之见，他当如何避免自己落到这般田地？”

　　姜满略一想，答道：“要么藏富于人，要么厚积薄发，等到将来身居高位，再……”

　　沈问脸色越来越难看，姜满不敢说下去了。

　　“如今你就是这匹夫，那土匪可是真真就在门外不远。你们知根知底，已然露富，一日之内，你要如何厚积薄发？”沈问叹了口气，“今朝豺狼尖牙已咬向你脖子，性命根本是危在旦夕，我且问你，眼下情形如此，你又凭借什么倚仗苟活下来？”

　　姜满敛衽道：“自是受了女史解围之恩。”

　　沈问道：“敌在外，厮杀一触即发，你当如何？”

　　姜满抬起头，沈问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短短瞬息却又漫长得像品了一炉香那么长，香气缭绕里，姜满仿佛捉到了某种无法验算的真谛。并非是时间变慢：是沈问一眼望过来，许多话又已在无言中道尽了。

　　只刹那间，姜满读懂了属于她的真谛。

　　她愿意帮她？

　　“姜氏酒坊传到先考一代的时候，已丢了正店资格三十年有余，家中全靠祖产与建康、池州两处酒楼薄利强撑，双亲艰难经营，慢慢才有起色。自先慈过世，这坊场的生意都依赖先考一人苦心营业，各地的主管，也都是家中心腹，可以信赖。”姜满将旧事俱都陈了情，细细道，“若论宗族长辈帮衬，其实寥寥。二爷在族中颇说得上话，便是先考在世时，也难与他争锋，我家与叔伯几房都不算亲近，至多也不过逢年过节略尽人情而已。旁的枝节，妾身也不知道了，若兄长在此，却能多说几句。”

　　话毕，姜满默默望了沈问一眼，复又行礼，道：“家丑大致便是如此，还望女史相救。”

　　沈问微微一笑：“我救你，就这么便宜，作个揖便了事？”

　　“妾身以为不然。”姜满却已料中她此言，张口便答，“今日是姜家之困不假，却也是女史之困。”

　　沈问睫毛一掀：“哦？”

　　“酒坊所欠，说来不过是女史家资九牛一毛。今日妾身折损了也不要紧，姜家总是在的，总会有人代为偿还——只是，那些叔伯却不懂得坊场经营的难处。

　　“家业传到旁人手中，女史怕只能收回本金半数；即便由家兄继承，各处布置却被族老从中蚕食，女史所得，也不过半数。”姜满字字谨慎，体态谦卑，“倘若情形更坏一些、终是叫二爷得偿所愿，到头来，沈女史贷出的五万七千贯，却只能换回两百贯的一个身边人。”

　　姜满缓缓抬眸，柔声道：“耗费千金，只买妾身六年，并不值当。”

　　“值不值的，”沈问看着她，“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