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酤酒》李渝

13、小考

　　“从这里到这里，”沈问搭着书脊，随手拨了一本下来，“取出来抱着。”

　　姜满忙不迭接过：“是。”

　　取了书，她仍面朝书架，不肯往别处挪哪怕一步。沈问的气息太近了，姜满想要相让都找不出一条路来。她只得默默站着，双手抱几册半旧的抄本，几乎是被她圈在怀中。

　　沈问好像浑然未觉，站在她身后，右手高举，从最顶层取了一本什么出来，这才回到椅子上。此时姜满已无意打探她又要看什么书了，浑身力气卸下来，恍惚间似还能闻到沈问佩帏带来的梅花香气。

　　“抱了书去榻上读，要吃茶自己倒。”沈问瞥了她一眼，“你此前既说已学过《论语》，那就先看两个时辰吧。好生温习，掌了灯，我考考你。”

　　姜满一怔，福了福：“是。”

　　将书抱到矮几上，姜满仍有些发蒙，对榻而立，却不知怎么才能自然而然坐上去。

　　珠帘之后又是她冷淡的语气：“你要站着读？”

　　“妾身不敢。”姜满立刻坐下来，头埋得很低，脚收拢到一侧，悄悄活动着。

　　沈问是在帮自己寻休息的借口吗？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以她如今处境，哪有余地反复推敲？

　　姜满启蒙授业乃是由母亲负责，自母亲过世，则另有一位外地寡居的女子为她讲课。姜满读了不少诗词，正是恩师的缘故，至于《论语》，老师讲得并不细致：姜满当初所习还不是注本，对语句理解难免有些偏差。

　　当今学问是道学的天下，考亭先生就四书所作章句、集注，已成官学，淳祐以来，周敦颐、邵雍等道学大成者的著作又被奉为经典。姜满一个只被教授过原文的人，需要查漏补缺之处不胜枚举，日高日落，两个时辰也只在眨眼之间。

　　眼看时候到了，她不敢耽搁，将屋中四处的灯点上。沈问手头的书还剩小半尚未阅毕，并不看她，只将茶盏往外一推。

　　姜满还是头一回有机会为沈问煎茶。水已烧开，她估摸着怀楼煎茶时选用的分量，投了茶、打掉沫子，只将最细的沫花盛进盏中，又仔细将茶湃过，送到书案边。

　　沈问抿了一口，微微皱眉：“少放些盐。”

　　“是。”姜满不敢抬头，正要去接，“妾身这就煎新的来。”

　　“不必。”她又吃了半盏，合上书页，“‘君子不器’，这是什么意思？”

　　姜满猝不及防，沈问的眼神已逼近过来。她一时无从多想，不假思索道：“《系辞》上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那么，所谓‘君子不器’，就是说君子不能仅仅局限于一个器具的用途，而应当追求更广阔的‘道’。”

　　“是吗？”沈问眼皮一抬，“我怎么觉得，术业有专攻，这话是形容君子不成器、通常连一件具体的小事也做不好，比起一个茶具、一件量器，尚且不如？”

　　姜满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歪理，愣了愣，道：“书上说……”

　　“我读过书。”沈问打断她，“要想知道书上怎么说，我还问你做什么？”

　　姜满一怔，答不上来，只得称是。

　　“下一个。‘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是什么意思？”沈问淡淡看过来，“用你自己的话解释。”

　　她讲话时略显懒散，姜满却万不敢放松。仅仅是与沈问对视，她竟好像就被对方看透了深浅。

　　姜满定了定神。

　　她一个闺阁女子，既不考学，也不打算做那君子，便是不清楚这些至理名言的深意，却又奈何？书读百遍而义自见，这一句又简单得很，姜满在心中确认了一遍，谨慎道：“妾身以为，这是说人人应当谨守本分，莫要去行那僭越之事。”

　　沈问盯着她：“僭越的是什么，本分又是何物？”

　　姜满道：“僭越的便是礼，本分，”她顿了顿，“想来本分也是礼乐之下的伦常吧。”

　　沈问迟迟没有移开视线：“‘礼’，是什么？”

　　她无可避免地开始紧张。姜满双手局促地彼此交握，停在腹前，几乎全被衣袖遮住，她自己也晓得自己身姿僵硬，小声道：“妾身学识浅薄，不曾读过那十三经，但知道《周礼》《仪礼》《礼记》，必是少不了的。”

　　却听沈问一声轻笑：“果然离了书你就什么也说不了了。”

　　这判词有些霸道。方才那第一问，她的回答显然让沈问不甚满意，姜满不愿丢了第二次机会，自觉占着了理，便说：“女史如今考验的原本就是那圣贤书的内容。妾身所学粗浅，根基不实，倘若不以先贤的教导为基准，又如何才能验证，自己在不在那正道上呢？”

　　沈问点着唇默了片刻，却是含笑：“好。我且问你，‘不以人废言’，典出何处，其中又是个什么道理？”

　　姜满想了想：“这是《卫灵公》里记载的，‘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意思是说，不能简单地因为三两句话而举荐一个人，也不能因为说话之人的身份、行止，便断定他所讲的就一无是处。这是劝人舍弃偏见，公正处事。”

　　沈问站起来，让开一步。姜满正犹疑着，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只见沈问从斗柜中拿出数张四尺长短、已预备裁好的白纸来掷在案上，又将其中一张铺到书案正中，以镇尺压平。

　　“你坐。”沈问朝椅子一使眼色。

　　姜满这才明白过来是何意，忙推辞道：“妾身不敢。”

　　“坐。”沈问道，“你认为这是你所谓的‘僭越’？”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沈问已再度开口：“用你的话说，姜消酒，我沈问不光是你姜家的恩人、债主，如今还是你的主家。我命令已下，你却只顾及你的礼义纲常，断不肯听命，这又算不算僭越？”

　　姜满辩不过她，福了福：“妾身失仪。”

　　虽是坐了，她却也只觉得如芒刺在背，默默垂首，堪堪望向案头——姜满呼吸忽地一滞，这样细腻光洁、宛如玉片的宣纸，她不久前才见过一次，而且印象极深，至今不能忘怀。

　　是澄心堂纸。

　　那封笔迹神似、内容却难辨真假的来自姜凌的书信，正是用这等奢华的纸张写就。

　　临安显贵中，如今风行这样的澄心纸吗？姜满失神一瞬，却见沈问滴了滴水在砚台上，已磨起墨来。

　　她连忙起身：“怎敢让女史代劳，这样的事，妾身做就好了——”

　　“你坐下。”沈问眉梢一挑，“我要磨墨是我的事，与你有什么相干？”

　　姜满忍不住道：“女史可是要妾身作文章？”

　　沈问睨过来：“便是要你作，又待如何？”

　　姜满道：“自是不敢让做主人的预备笔墨。”

　　沈问不答，从笔架上取了支小楷，润好了笔，才道：“我偏要如此。” 沈问声音又冷了两分，“还不快接着？”

　　姜满默了默，小心避开她的拇指与食指，将竹管接过来，只道：“多谢女史。不知女史要妾身写一篇什么，竟浪费这样好的澄心纸？”

　　“你倒是识货。”沈问不多言语，放下墨锭，取了绢帕细致地擦着手。她身边物用俱是顶级，推磨少顷，墨锭还不至于将颜色染到手上。怎么就忽然擦起了手呢？

　　姜满正要起身去打盆水来给沈问洗手，却听沈问道：“你便留在此作文章，引经据典也好，唯我独尊也罢，只要你说得通你自己，到了我这里，想必也尚能入眼。写完以前不许出去——登东也不行。”

　　沈问望向她，唇边勾起笑意，说：“给我憋着。”

　　此言一出，面前好像突然盈了一箩筐火炭，姜满被烧得脸颊发烫，纵半个字也讲不上来。这时沈问早已弃她于身后，擦了手的绢帕扔在案头，人到了门口。

　　姜满站起身，动作太急，砚池中的墨汁不禁掀起涟漪。她此刻已顾不得那些，忙问：“妾身——不知女史要叫妾身作一篇什么文章？”

　　沈问回首，冷暖难辨：“那三句话难以兼容，彼此矛盾，却都是孔子所言。你既热衷于书本、又敬佩圣贤，戌时以前，我就要你说出个名堂来。

　　“你且想一想，”她推开门，只给内室留下了一阵香气，“矛盾的是你，还是孔夫子被千百人解读过的只言片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