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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思行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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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有两个贴身侍女,一唤怀楼,一唤思久,均在双十年纪。如今是她们在沈问身边伺候的第四年,两人气度不凡,已历练得处处妥帖周到。姜满这几日跟随怀楼、思久见习,见她们之于诗词书画颇为娴熟,心中又惊又喜。
三人熟络得快,数日下来便亲切了很多。但对沈问习惯、好恶,便是无意中问到了,她二人也是一句都不肯提。
此等做法却叫姜满心生好感,沈问这主家虽是阴晴不定,手下人却一个比一个知进退懂章法,姜满自觉还有许多不足,事事都用心学着。
沈问待在园中的时候很少,通常用了早饭就出门,有时能在申时以前回来,有时,则要等到入了夜才会听见动静。以姜满身份自然万不敢打探她的行踪,不过思久要爱说话些,怀楼不在的时候,姜满偶尔就能听到几个地名,知道沈问常常出城到西湖去,城中还有些什么坊什么巷的,也都时常迎接她的光临。
姜满来临安已有七日,至今还未出过门,自是认不得路的,不过听个新鲜。她这几天清闲得很,比之居家还要容易,细数起来,也不过是在格物轩奉茶听差。格物轩女使众多,诸多差遣都轮不到她,姜满终日候在书房内室,大半时候都用于等待。
沈问常有书信需要答复,磨墨洗笔之事多由两个侍女代劳。姜满不愿凑到她跟前去,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就不好了,于是便长久地伫于珠帘外,眼观鼻鼻观心倒不觉得腻,只是两条腿遭不住罪,每每活动,酸胀僵硬,仿佛她的腿却不是腿,是一对莲藕后天做的,要再多走几步方能长出血肉。
谢郎中来给姜满把过一次脉,药仍按此前的方剂吃;吴游倒也见过两次,就是那只有一面之缘的提辖官,未曾出现在园中。她那堂兄姜伦不知在沈问手底下谋了个什么差事,也不晓得究竟是不是搬到了临安来。姜满已身在都城,然而消息闭塞,要想打听事情却比从前艰难万分。
这日沈问回来得早,用过茶,便遣退左右,只留姜满在书房伺候,此刻正翻看一部手抄本。书封上写着“州县提纲”四个字,明显是官箴戒规,也不知她从哪里得来的。
午饭时候姜满禁不住思久的劝,尝了块她二人口中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东坡肉,又是“脂肉淋漓”,又是“肥而不腻”,姜满却无福消受,到现在还不舒服。原本她还想去讨盏茶吃一吃,适逢女史归来,只得打消主意。
却听里间有人道:“出的是个什么神,叫了你两遍了,还不应话?”
“是。”姜满匆匆往里去,腿肚子胀得很,只是强忍着,她掀开珠帘,福了福,“女史有何吩咐?”
沈问不知在书上瞧见了什么有趣的,眉眼带笑,看向姜满,又有两分冷意:“你倒惯会偷闲。”
姜满闻言哪敢起身,也不知如何接话,只垂首行礼。这一路太短,她那一对莲藕血肉尚且不曾疯涨,两条腿酸麻得几乎站不住。
“这几日将你留在格物轩,你也不说向那两个机灵的讨教讨教。”沈问视线挪回纸面上,翻了页书,“起来吧。”
“是。”姜满起身,动作慎重,只怕行动稍快摔个踉跄,届时少不了是要挨一通教训的。
不知回台州过年的日子是否真让沈问心绪低落,她待她没什么笑意倒是真的。今天沈问脸上难得颜色好看了些,姜满苦等已久,便问:“还未曾请教女史,妾身应当学些什么呢?”
沈问翻书动作一顿。
“此前也朝董管事打听过,妾身不敢虚度,辱没了女史恩义,原本是想寻份差遣的。”姜满只得自顾自说起来,“董管事说一切事务听从女史吩咐——因而今日便斗胆请教一句。”
“你就没发觉,”她放平了书,“思久、怀楼两个在此间伺候的辰光,时不时就要换茶、拨炭,擦桌拭炉,掸掸书架上落的灰?若是桌明几净了,她们两个连灯罩子都要拆下来把内壁油污清理一空,怎么,人家寻得见差事,你寻不见?”
姜满有些为难。正是因为这一屋子的活计都被包揽了,她才无事可做,姜满行动、眼力,又胜不过人家,要想寻个什么事情干,只能去案前整理,那样岂不是徒惹沈问心烦吗?
她不知如何答话,心想着为自己辩驳总是要不得的,可又怕请罪的话一出,当真显得自己是个偷奸耍滑之人。
却听沈问道:“你没有吃过苦,不晓得如何忙里偷闲,叫自己好受一些。她们里外收拾,却不是表现给我看。”
姜满一愣,闻言,思绪一点就通:原是借此活动腿脚?她恍然大悟,不想这样细微的心思,姜满当着差的都未能发觉,做主人的沈问却将秋毫洞察了去。
女史今日心情一定极好,竟愿指点于她。姜满抬起头,发觉沈问一本书已要翻完了,想到她平常习惯,便悄悄盛了水到水丞中备用。沈问也不言语,眼下又翻过一页,全神贯注,笑意盈盈。
到底什么官箴能有趣到此种地步?姜满实在好奇,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只见这一页条目写着“受纳苗米勿频退”,寥寥数语,教官吏如何筛选合乎规范的受纳粮食,内容可谓穷极无聊,没一处谈得上有趣。
原来不是在笑这官箴?姜满左思右想后知后觉,红了脸。
她已是再三强忍,岂不料自己的不适早就写在了脸上。悄悄看向沈问,只一眼,姜满立刻又垂下头。
沈问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却未曾滋生与官箴相配的苦闷,那一对眸子,偶然才流露温柔。细想起来,沈问行为举止虽癫狂无常了些,可到底有其猖狂的资本。
她会不会原本就是个好心肠的人呢?
忽见案头已多了一本书,沈问似读好了,道:“你左手边有几卷青皮书,是《论语集注》。找出来。”
姜满回过神:“是。”
沈问书房所藏不过数百种,以她身份,谈不上多。然而,这房中每一本书的纸页几乎都被翻阅得蜷了起来,有的书封簇新簇新的,一看侧面,纸张卷曲,怪得就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晒干了一般。
姜满依言在左手边的架子上寻找,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吵着沈问。可这处书架上都放了些什么典籍姜满一无所知,接连抽出十余本查看,耗费工夫不说,她仍旧是一无所获。
木椅擦过石板,却听一声轻叹,沈问走过来,食指搭在姜满面门前的一本书上:“这不就是了?”
她的话语仿佛雪花那样轻轻落下。
姜满分明已屏住了呼吸,而沈问的暗香,那份神采、几度风情,不经意间已将人包围。眼前是她的衣袖,转瞬吐息,姜满心头浮现的,却是沈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眼。
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