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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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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一张书案后,坐着此间主家。
隔了珠帘,姜满看得不算真切,只觉得心砰砰跳着,案前沈问托着腮,右手握了支蝇头小笔。她好像在忙,迟迟都不肯赏下半个眼神。
吴游进得房中,立在帘后,不曾说话。姜满便也学着他的模样默默等着,其间又有仆从进来奉了茶,全程未尝抬头。姜满仔细留意着,为将来侍奉沈问作准备。
屋主人的一干机要事务似乎终于告一段落。沈问放下笔,手在额头按了一阵,又将纸张叠好放入函中,挑蜡封了口。事情了了,她道:“路上可有事端?”
“回女史的话,一切顺遂。”吴游拱了拱手,“吴游同女史拜个晚年!”
“都要二月了,哪来的年。”沈问的声音有些慵懒,“倒是早了几日。”
“是。日夜赶回来的,遇着天气好,便没耽搁工夫。”
“歇两天,初三再过来。”
“是。”吴游抱拳,“那,小生就先告退了。”
“还有一事。”沈问不紧不慢开了口,又端起茶盏,片刻才道,“不要叫她姜小姐。吩咐下去。”
吴游一愣,随即称是,与姜满略点点头,带上门退了出去。姜满仍如同瓷器一般凝在角落,听了沈问的吩咐,心中五味杂陈。
那高官之女当得起一句小姐,姜家女,便当不得吗?却不想沈问觉得她会连自己如今什么身份都拎不清楚,旁人随口一句称呼也要管了去,竟要借此敲山震虎吗?
她倒也有守住礼节的一面,姜满心道。至于她自己,也断不会忘记她们间沟壑分明的尊与卑。
“过来。”沈问再度开口,是与她单独说话时那种深浅难辨的腔调。
姜满抿着唇,尽量低眉顺眼,掀起珠帘,挪步过去。
她似乎很疲惫了,虽仍是半倚在椅子上,精神却不大好,眉眼间的风情与威势仿佛全拿去兑换了月色,眼前人几乎是徘徊在梦乡中。
若是才从外地赶回,舟车劳顿,早早休息才是正经事。却不知她又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竟强撑到此时?
一道视线落下来,却听沈问道:“还不拜我?”
姜满便福身:“妾身拜见女史。”
耳畔一阵轻笑,沈问呷了口茶,道:“你清减了。路途太赶了么?”
姜满不料她一开口却是这个,怔了怔,只说:“不是这个缘故,吴大人一路关照,不算太过奔波。”
沈问微微颔首,话锋一转:“那是老谢的药没有用?”
姜满垂着目:“谢郎中的药方很是管用,是妾身自己不争气。这些时日不怎么渴睡,白日里忙些不足提的,便是吃食跟上了,身子也受不住。女史对妾身已照拂许多,妾身不胜感激,多谢女史挂怀。”
“睡不下吗?”
她竟问了第三次。姜满忍不住多想,只怕是她瘦得太难看,这主家莫不是对抵押过来的人质不满意了?
“回女史的话,”姜满一边措词一边回话,“日前有些劳神,想来今后忙碌起来就见好了。”
沈问细细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评估好了价钱,片刻道:“好。明早吃了早晨饭再过来。”语毕,她匆匆便移开目,“怀楼——”
好像她的耐心转瞬就已消耗殆尽。
“是。”叫作怀楼的掌灯侍女开了门,就在帘后候着。姜满自也懂事,朝沈问福身告退,跟着怀楼去了。
好大的一处宅院。直到此刻,姜满才敢悄悄打量。
夜里只步道点了灯,任什么山水景致都模模糊糊的,然而屋顶飞檐抬头可见、雕梁画栋所在多有,以沈问身份,这样宅第算不算僭越,姜满不知:到底如此园林构造,她是从未在别人家中见过的。
更不要说这是城墙以内的宅院。
姜饶身为江东一带赫赫有名的巨贾,尚且不曾在建康城中置产。临安宅地只会比建康更为紧缺,这样的园林,不知能抵多少个五万七千贯。
“姜家娘子,”怀楼停在一处月洞门前福了福,“此处就是娘子所在的别院。”
“是。”姜满缓缓应了声,“有劳怀楼姑娘。”
“不敢。”怀楼始终垂首以对,“小的告退。”
“请慢走。”姜满目送那盏灯笼去了,提着小小的油灯,慢慢摸进院内。
这里比她先前设想的要好太多,粗看去,整座小院较她家中住的那间略小两圈,步道两侧有石灯,只隔一盏点一盏,其中装的是蜡烛,没用油灯。黑灯瞎火的,倒也看不出什么布置,姜满朝里走,当即见到柯叶。她已换过一身衣裳,提灯在屋檐下等着,见了姜满,快步上前。
姜满只轻轻点首,示意她暂且安心,主仆并不言语,走入室内,掩上门才说话。
这主屋里外也有两间,姜满落了座,见眼前月牙凳雕饰繁复,只是半旧了;面上又罩一层龟甲纹的青色布料作面子,眼看像细葛布,她伸手一摸,发觉是绫。屋子墙面都是用腻子新刷过的,桌椅前一面墙绘有彩饰,颜料艳丽,尤其是那玉色莲子,如非才上的色,便是落到绢上也要暗淡几重。
好奢侈。
“千金,此院偏南,早些时候空置着。前些日子女史才命人收拾一新,又题了字请人在月洞门上凿刻‘问取’二字,园中侍奉的照往年习惯,仍把此地称作南楼。负责打理的姐姐说了,要烦请千金为此院拟个名字,等女史点头,将来便改了口。
“这南边院子里伺候的统共四个人,只管打水浣衣等一干杂事;房里听差遣的也有一个,此地从前不住人,因而原本是个清闲差遣。至于日常物用,园中有专人负责,南楼不另管——床被小的已铺好了,千金要歇息也方便。”
“我便歇在这个屋?”姜满微微皱眉。
“是的。”柯叶道,“小的冒昧讲一句,千金到此处来,却更像半个主子。”
“我签的是女使佣赁,不过依附于此间主家,说到根本,与这院里伺候的并无区别。你可要谨慎些,当心祸从口出。”
“小的明白。”柯叶探过来,“如今境况比千金先前担心的好上不止百倍,不知千金为何如此忧虑?”
姜满默了默,摇摇头:“只是想爹了。”
一座别院配了四个使唤的,还允许自己将柯叶带在身边,姜满似乎正是此间半个主子。若她有得选,她倒宁肯做上六年粗使丫鬟。
这一半的主人家身份要拿什么去换,柯叶何时才能明白?
却听她道:“千金,你明天要起早些,训个话叫她们认认人,也好立个规矩。小的就在廊下歇着,天亮了便叫你,自是耽搁不了的。日后等混熟了,遇着要往外跑的差事,我便主动揽过,早日找着卢伯,尽快带回大公子的消息。将来见着了面,千金与大公子还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把心都伤完了,那时又说什么呢?因此小的多嘴一句,这伤心的事,还是要节制。”
姜满托着腮,轻轻笑起来:“你说得倒便宜,这情志难道还是人所能控制的?”
柯叶认真想了会儿:“对于修道之人或许又容易一些,以千金聪慧,便是不能控制,也能控制。”
“如何控制?”
“虽管不了一颗心,操劳多寡,人却可以安排。”柯叶道,“能者多劳,我们初到此地,千金多少要表现勤快些。”
“好你个柯叶,原是嫌我懒了?”姜满作势要教训她,柯叶立刻满屋子跑。两人闹了一阵,姜满缓了缓,止住笑,道:“你今晚在屋里伺候,就不要睡在廊下了,外间的软塌留给你。只是起床动作要快,将铺盖卷了,别叫人看出来。”
柯叶语气犹豫:“如今人生地不熟的……”
“还不到二月,夜里太冷了。方才不过是在廊下说两句话,那穿堂风都刮得如同刺骨一般。如今不比在建康,柯叶,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姜满道,“你若想尽这一份主仆情谊,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照顾好。”
柯叶福了福:“小的明白了,多谢千金体恤。”
次日一干杂事不消赘述。姜满逛了逛院子,发觉自己所住乃是座重屋,楼梯设在屋外,二楼与一楼彼此不相连。这样的小楼她家里也有一间,从前是给姜凌读书用的,二楼只放些不怕潮的杂物。她小时候偶尔会在柯叶怂恿下过去探险,柯叶因此很吃了几顿教训。
只若推敲一番,柯叶大她两岁,即使年幼也万不会怂恿她胡闹——如此不是讨打吗?
她在楼梯前待了会儿,不曾拾阶而上。孩提时候,种种好奇、大胆,姜满如今都淡忘了。
出得院落,回首看见门上凿刻的“问取”二字,姜满赏览全景,疑惑总算消解了一处。她本以为自己面临的第一次小考在于《大学》,那千余字姜满已能倒背如流,今天出门前却还是忍不住默诵了一遍,也不知究竟是怕被沈问难住,还是姜满自己不肯服输。
原来旧事无人说。这院落是在问取南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