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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效策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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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一支蝇头小笔,却被姜满空置着,放得干巴巴的。
却不是她不爱惜文墨一干用具。姜满出身仓廪殷实之家,自幼衣食无忧,做女红的辰光省了去,大半工夫便都用来练字;抄书默写也是有的,后来年纪稍长些,闲来也作几首不出闺阁的小令,不过借以自娱而已。
然而赋诗写词,到底与作文章有根本区别。莫说别的,她连题目如何拟定都无章法可寻。
沈问留她在书房,又未曾明令禁止,姜满知道,这是开卷考。架子上放的那些,她不敢造次、胡乱翻阅,能够作参考的,说来也就是一部朱子所注的《论语集注》而已。
她又想起沈问临走前留下的话。
圣贤之言,口口传颂,历经千年。倘若其中真有自相矛盾之处,又怎么轮得到让她一个闺中女儿指出来?
思久在沈问走后不消时就到了门前,现下怀楼也在,两个人守着门口,断绝姜满的后路。柯叶曾过来送过一次吃食,又“好姐姐”长“好姐姐”短地求了两人三四次。隔着一扇门,姜满听见思久窃笑不已,那怀楼本是强忍着的,后来终于破了功,两个人俱都笑起来。
笑归笑,把门却不肯放松一步。
只听柯叶在外面道:“若是憋出个毛病来该怎么办?千——我们娘子原本在家中就是上上下下放心尖上呵护的人,娘子自幼体虚,平常劝膳都还来不及,又怎么好叫人长时间闷在屋子里,连更衣都不容许呢?好姐姐——”
思久听了个“好姐姐”就又忍不住笑:“柯叶妹妹,这却不是我们当差的敢拿主意的事情。女史说了,门把紧,如若不然,连你也一道挨教训呢。”
女史名号一出,柯叶消停了片刻,仍道:“小的挨训却不要紧,人若病了,岂不是减损于女史的财物吗?”
“若病了自有女史养着去,你操的什么空心?”思久说话间仍带一分笑,“去、去,自己南边院子待着,别叫人看了笑话。”
怀楼也道:“柯叶姑娘,你且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去,莫要在此给你家娘子惹是非。”
“小的这就折返回去,”柯叶忽道,“我给姜家娘子送样东西过来,还望两位通融一二。”
“送什么?”思久打趣之意,溢于言表,“莫不是,你当真要送件衣裳过来,让她更衣?”
话音一落,谁也没来得及,偏是思久自己先笑起来,细细窄窄的影子从槅扇上消失,她怕是笑得直不起腰了。
姜满身处内室,原本还在翻看抄本,当下再生不起读书的心思,羞得头昏脑涨。
只听柯叶道:“正是有这个打算,我去取了——”
“柯叶。”姜满出声制止,“你且回去吧。”
“娘子——”
"格物轩书房重地,这是女史最常待的地方,你怕不是神智错乱了,什么样的话也敢说?"她冷了语气,“还不快回去?”
“……是。”柯叶声音小了些,“两位好姐姐,小的这就退下了。若姜家娘子有什么短缺的,还望……”
“这些我们都知道的,你且去吧。”思久答了话。
屋外不再有动静,人应当已走远了。姜满好歹也在此当了几日的差,知道格物轩这边少有人来往,入了夜,如非沈问有令,此地更是静得落针可闻。她心里到底有一百种担忧,忙开口道:“柯叶是个欠管教的,皮厚得很,脑筋长错了地方,妾身还要代她给二位姑娘赔个罪。”
姜满面对房门,虽然明晓得门后两个人瞧不见,仍是福下了身:“如此胡言乱语,扰了二位姑娘的耳,还请别往心里去才是。”
“娘子说笑了,这样的话,小的们又岂会当真?”怀楼道,“不过当她讲了句玩笑,听听也就过去了。”
思久也道:“我们几个不过说着玩,此间事此间了。姜家娘子,你便专心作文章吧,倘若缺口茶缺口水的,朝外唤一声便是。”
姜满听了此话,满心忧虑稍稍缓解,可仍不敢叫一颗悬着的心就此落地。正要道谢,一边又思忖如何将这事圆过去,她却忽听见一声闷响。
思久哼了一声,低声道:“打我做什么?”
“还敢说那水啊茶啊的,你别害了人家,且住口罢!”怀楼声音压得更低,一句言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满愣了愣,道:“多谢思久姑娘、怀楼姑娘美意。”
“不过略尽本分,姜家娘子不必客气。”那二人答话,却转瞬恢复如常,已是平日里的口吻了。
这厢姜满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手捧一本《论语集注》,不时翻看,暂且将柯叶的事压到心底。圣贤书上讲的是真是假、有没有短缺之处,这些事,从前没有人问过她。
无人问过,她也无从回答。
对于刨根究底,姜满有种发自天然的兴趣。好在父兄均是开明之人,并不嫌弃她偶尔的多舌,若有一处疑难是连兄长都无法解释的,姜饶往往就遣姜凌去问个明白。等到建康城中的大德教会了姜凌,他便回来与姜满一一阐明其中道理。
若是姜满身上有哪处与道学所提倡的闺秀范本不符,想来便是这善谈好问的罪过吧。
君子不器。
姜满回忆着沈问先前胡搅蛮缠一般的歪理,细思之下,发觉女史所言竟也勉强能依附于文本字义,不被人挑出破绽——尽管沈问的解释与孔子本意截然相反。
所谓“闺秀”,当真只有道学先生们口中的那一种么?
她被这唐突冒出来的念头给吓到了,翻开书,认真诵读考亭先生写下的注解。
朱子的释义与她老师讲的相差无几,都是说君子没有固定的专长、囿于一处,因而“用无不周”,在方方面面都能施展自己的本领。
至于沈问考校的其余两句,都是浅显直白之言,姜满反复思量之下,仍旧并无所得,只得回归于经典。虽是一部集注,之于这两句,书上也仅有寥寥数语。姜满本就读书不多,更谈不上什么博闻强记,仅凭三两句话,实在找不出答案来。
书中没有的答案,当真能在脑海中寻找到吗?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朱子注解乃是一段程子的话,话语很朴实,不担职便不办事,若是当职者问起,则可以细说一二。这都是为人的道理,平常行止无意间便践行了,姜满白天头一次看到,心里却在想这“程子”是谁,程颢、程颐,还是那个坐荆论道的程子呢?
姜满认为是二程之一,几乎不假思索。但是仔细想想,她这算不算断论,姜满却也不知。二程乃是本朝大儒,又是考亭先生的师承;程子生在先秦时代,学说早已散佚。这“程子”姓甚名谁,翻遍全书,她找不出一句定论:于是也不敢做这拍板之人。
沈问说她离了书便成了个哑巴,倒也不假。
姜满想到她,没来由存了口气,坐回案前,见毛笔已笔尖发硬,动作慢下来。
她心中其实很清楚,沈问不过拿她逗趣。将来腻了恼了,打发去别处也未可知,发卖给哪个老爷,也未可知。姜家欠了沈问巨款,若姜凌迟迟找不着,只拿一个姜满抵债,说起来还是沈问吃了大亏。买卖人口虽是重罪,以她等闲京官都不敢直言指责的地位,以她遮天手段,哪里又会惧于区区一条执行不严的王法?
不说别的,姜满是怎么来的这临安府、怎么进了她沈女史的深宅大院,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姜满只是犹疑了那么一念间。
在她犹疑之中,是沈问的冷眼,沈问的打趣,沈问那点几不可查的温柔。
被她弃置一边的手帕还那么原样躺在书案上。姜满把它收拣到角落,眼看一支笔已干得如同封了蜡,便泡入笔洗,等它慢慢化开。
格物轩所用墨锭品质上佳,奈何胶太重了,想要洗笔就吃力,姜满看一条墨渍游龙般掀起些微波浪,搅合之下,瞬间又成了一般黑。却看笔洗中,墨已然也是水、水已然也是墨,彼此间再也辨不清谁叫作谁。
她心神一动,蘸了墨,将题目定下来。
沈问考验于她的三句话是不是自相矛盾,以姜满学识,答不上来。然而,所谓道理,存于天性;所谓礼乐,发乎本心。姜满要驳斥的并非先贤。
君子之道,从来是修身自省,不越雷池的。
她下笔如有神助,洋洋洒洒续了好几回纸,却是文不加点。笔下虽没有一句话出自典籍,但又自然而然成了姜满日常行止的化身,是她真心践行,真心信奉,是她的准绳。
一腔真心倾诉,姜满放下竹管,额前已有细汗。
只听房门吱呀一声,珠帘方才掀起又落下来,彼此相撞。沈问已换过衣裳,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
姜满匆匆起身,还没来得及行礼,那沈女史已将一摞纸拿到手中,扫视几眼,目光含笑。却见她落了座,仍望向文稿,道:“吃的一口没动?”
她回过神,书案另一角还放着柯叶先前送来的吃食,很不起眼,也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给目不斜视的沈问看见了。姜满道:“是。”
沈问微微颔首:“去吧。快些回来,我还要问你。”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沈问抬起头:“雪中送炭,是个什么道理?”
姜满福了福:“妾身不知。”
“雪中送炭,急人之所急啊。”她只是淡淡地瞥过她,又有几丝无奈,“你不急吗?”
姜满这才恍然,羞红了脸,连话也不回,掩着袖子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