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有古怪》虎峪

64、瀚海 夏塔，瀚海

　　喧嚣后过于寂静的世界令那些难以被消化的情感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七月孤零零的站在沙地上，脚底碾压沙砾的‘窸窣’声音无比清晰，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行走着，却一次又一次被自己极度不协调的双腿绊倒。

　　腿骨扭曲成的古怪形状让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没掀起半点儿波澜，七月微微佝偻起身体，伸手却不知该捂住哪处伤口，最后，他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整个人手脚并用、连爬带滚的登上了那座熟悉的垃圾山。

　　从前高耸的山体如今只残存了一小部分，他跪坐其中，茫然地盯着虚空出神。

　　半响过后，麻木的双腿开始刺痛，像用针尖在捶击筋骨，七月木木的将压在屁股下的肢体拽出，同垃圾们一起‘扔’到一旁。

　　‘当啷！’

　　冻得僵硬的左脚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他缓慢的转头，循声望过去，一口倒扣在地的银白色汤锅依稀反射出几分星子的璀璨。

　　七月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猛地挺起身向那口烂锅扑去，‘咔吧’一声，骨骼彻底碎裂的剧痛却也只是令他动作稍稍停滞。

　　仿佛惧怕那物件凭空消失，七月将它紧紧揣在怀中，指甲在锅壁上抠出一道道惨白的划痕。

　　他保持这个动作好一会儿，然后忙不迭地又把锅掏出来，用袖子艰难的一点点揩掉锅里残留的污渍，实在去不掉的就用已经劈裂的指甲慢慢磨，终于，这个瘪掉的汤锅在他手中恢复了几分从前的光亮。

　　七月小心翼翼地把它举起来，向着天空的方向仰头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他把锅体翻转，锅底朝上，将自己的头往那口破瘪的汤锅里死命塞去，里面空间太小，凹进去的一半锅壁紧贴在脸上，他喘不过气，只能张大嘴巴迫使喉咙发出‘嘶嘶’的气音。

　　等身体好不容易适应了逼仄的空间与黑暗，他又抬起胳膊，让锅壁擦着破烂的脸皮整个摔在地上。

　　“当啷！”

　　铁疙瘩掉落，清脆的响声传得格外久远。

　　他歪头听了一会儿，不满意一般，双臂划拉着摸索到汤锅，捡起来重复擦蹭的动作，然后再将它扣在脑袋上，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脆响。

　　“当啷！”

　　漆黑的夜里，当啷声连成一片，他好像不知疲倦，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每一次都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他累得开始倒起气来。

　　“呼......咳咳......咳咳......呼......”

　　大口的呼吸使冷风灌进肺里，他蜷起身体，怀里抱着那口烂锅不要命似的呛咳着，嗓子撕裂后生疼，七月在挣扎的间隙咂咂嘴，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咳嗽声止住，不一会儿，“当啷！”

　　“当啷！”

　　响声又起，伴着渐明的天际，像是为迎接他今后的新生活敲响了‘喜’钟。

　　“这么高，瘦瘦的，人族，有没有看到？”

　　一次次的摇头否定后，切尔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他蹲下身狠揪自己的头发，不顾克烈的阻拦一拳拳捶向坚硬的舱壁。

　　“乖一点。”克烈用掌心包住他伤痕累累的指节，拇指缓缓摩挲过触感粗糙的手背。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活生生的，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不见了？”切尔仰起头，希冀的望着爱人，祈求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克烈没回答，只是摊开手掌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脑袋，权作安慰。

　　“朝雾醒了。”过于疲倦嘶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布丁扶着雪白的墙壁站在不远处，看样子已经默默等在那里许久了。

　　“我去看看。”切尔用手盖住眼睛，上衣口袋里的瓶子硌得他肋骨钝痛，眼泪止不住的要往下落，最后却也只是被强行滞在眼眶里，换来一声无力地悲鸣般的叹息。

　　走在他身后的克烈掠过布丁时被拦了一下，紧接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铁青色牌子塞到手中，布丁扭过头去盯着前方切尔的背影，压低声音喃喃地嘱咐克烈：“拿着这东西，兰桡会在瀚海最大的贸易港停靠，到时候你带着切尔凭借它，可以登上停在那里的任何一艘飞船，找即将离港的，动作要快，落地就走。”

　　牌子托在掌心，小小的一块儿却很有分量，克烈握着它慢慢收紧拳头，皮肉间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会治好朝雾，我一定会治好他，你不要担心。”布丁补充完，又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他没有离去，似乎在等待什么。

　　“你呢。”克烈的嗓音是他从未听到过的温柔，像幻想里的兄长，活生生出现在身旁，担忧心疼的关注着、在意着他：“你会怎么样，布丁。”

　　“我......”布丁嘴角不受控制的朝下撇，委屈到说不出话来。

　　一个字怀揣着千万种感情砸向克烈，沉重到连他都不敢深究。

　　“不怕。”克烈深吸口气，点了点头，将那块牌子收进左胸口的衣兜里，“有我和切尔在。”他说完抬手揉了揉布丁杂乱的头发，大步离开。

　　布丁强撑起来的坚强被几个字轻易击碎，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克烈的离去被悉数抽走，他顺着墙壁滑倒在地，瘫跪在那里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

　　夏塔，瀚海星最繁华的贸易进出港，这里每天完成的货物吞吐量达到了惊人的上百亿吨，客流量也常年居高不下，放眼整个联邦，再没有哪一处港口可以同它相提并论。

　　两天前，夏塔港迎来了它自建成起最尊贵的参观者。

　　贵宾接待室里，灰色的长绒沙发上端坐着一位身形颀长的成年男子，他正对着的整面墙体被直接改造成无缝通讯屏幕，此时正闪着柔和的蓝光，男人慢条斯理的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在某一点突然停下了动作，向屏幕上显示出的人影扫视一眼。

　　“陛下。”诺希顿见状立刻噤声，颔首静静等待指示。

　　“不用带来见我，直接送过去吧。”

　　诗恩达·托乎提，人鱼族现任统治者，瀚海星地位尊崇的国王陛下从语气上听不出半分对胞弟的感情，他像是随口处理了一个不再喜爱了的物件，轻描淡写的告诉下人们：“扔掉吧。”

　　“是。”还未等诺希顿挺直身子，另一道命令接踵而至。

　　“联邦的人，带到宫里去，我要亲自接见。”

　　话音没落，通讯已被挂断，诗恩达合上腿间放置的淡蓝色文件夹，缓缓倚靠进身后的沙发里。

　　“陛下，小殿下一切安好。”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门边响起，诗恩达没有回头，侧身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神色复杂地眯了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