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有古怪》虎峪

20、存在的意义

　　从那天起，克烈与七月的关系降到冰点，两人各自在同一空间中活动，慢慢过成陌生人。

　　但永远没有交集是不可能的，何况屋子里的其他人卯足劲儿想让他俩破冰。

　　强求的结果导致七月越来越沉默，每次与克烈接触都会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自信轰然倒塌，次数多了，废墟也没了重建的必要。

　　“七月，把这个给克烈送去，他在防风屋里。”003递过来一瓶营养液，冲他示意。

　　踌躇一会儿后，七月还是接下药剂：“好吧。”他说完转身跑下山。

　　‘扣扣。’

　　大门被曲指敲响，七月就站在原地等着，不一会儿，沉重的屋门被拉开，切尔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咋回来了？”

　　七月没答话，立在门口定定地往里瞅，见克烈在最里面移栽幼苗，这才抬手把营养液交给切尔。

　　“别走别走。”切尔看他要跑，连忙伸手抓住：“我俩都不太会，进来帮个忙。”

　　这几棵番薯苗对七月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话一出口，人果然留住了，切尔完成任务，缩进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日头落下地平线，沉迷插秧的两人都没交谈过哪怕一句，切尔实在憋不住，拉开门先躲出去透透气。

　　“你想说什么？”七月抢在克烈指责前开口，占下先机。

　　“离我和切尔远一点儿。”克烈直起腰，冷冷地直视他：“你不太有自知之明。”

　　“我做错事，我也已经道过歉，你为什么总对我怀有这么大的敌意。”泥人还有三分火气，七月觉得自己的忍耐也有限度。

　　“我对你没有敌意，我不针对特定的某一个人，我是对懦弱与无用不齿，恰好这两个缺点你都具备。”克烈的话已经说得十分难听：“而且，你道歉，我就一定要原谅吗？”

　　“不用。”七月喃喃道：“但我希望你接受。”

　　“我不会接受，一个团队里，不需要吃闲饭的人，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价值，七月，你找到了吗？”

　　“坦白讲，我其实对你没什么意见，你是生是死，好用还是无用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在乎的只有切尔，但是七月，你在这里待得心安理得，从来没为自己拖累大家羞愧过吗？”

　　七月静静地听着，克烈的声音似乎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合，此起彼伏，环绕在他的世界里。

　　“你的存在有什么必要？”

　　“坚持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还不消失呢？”

　　长久以来折磨他的疑问直白地在眼前摊开，胸腔里搏动的心脏如鼓点般躁乱不已。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不存在了。”

　　“毁灭吧......”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强烈的刺激震荡着大脑，七月身体开始不自控地颤抖。

　　“你怎么了？”克烈敏锐地发现了异常，朝他走过去。

　　不等人走进，身子歪斜的七月就重重摔倒在地，皮肤下血管里流动的血液迸发出红光，霎时布满全身，还没等他爬起，屋外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面夜空。

　　“怎么回事？”克烈刚从地上扶起七月，脚下忽然袭来一阵强烈的晃动，将站在一处的两人一同甩倒。

　　没等克烈反应，倒在身边的七月突然挣开他的钳制，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一闪身消失在黑暗里。

　　变故发生的太快，克烈几乎是从地上弹起，紧跟着冲出去四下张望，那个弱小的身影却遍寻不得。

　　“地震了，你们没事吧？”003和切尔从远处跑来，见只有一个人站在防风屋前，登时都变了脸色。

　　“七月呢？”003人还没到跟前就大声问到。

　　“他跑出去就不见了。”克烈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不在这里了。”兽眼能视百里，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那个小人族。

　　“你骂他啦！”切尔脾气上来，抬手就要揍。

　　“先找人！”003拉住往前冲的虫，语气强硬极了。

　　“我去南边，切尔你往北走。”003瞥了一眼克烈，没管他。

　　一只手突然出现拦住003，“我和你去南边。”克烈说完，三人同时看向南面火红的天空，谁都不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003压下焦急的情绪，挡开身前拦路的胳膊，用平静又冷淡的语气缓缓说道：“还是我去吧，克烈你和切尔一起，别走散，夜里很危险。”

　　“003！”切尔还想拦，被他用眼神制止：“我就是在南边发现七月的，放心，天亮见。”

　　话音未落，高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许久未起的风刮得衣角猎猎作响，却仍吹不散南边血色的浓烟。

　　重新踏足这片土地，003说不出的紧张，这回他四肢健全、体力充沛，但只要回想起上次的经历，恐惧依旧油然而生。

　　嶙峋的石块散落大地，气温随着他的深入慢慢上升，“七月——！”

　　呼喊被吹散在风里，没有回应，红光映照下，连夜视都没有开启的必要，003调动信息，将详细的记忆图景投射在脑海中。

　　“七月——！”他边走边喊，跟随着记忆来到了上次差点丧命的位置。

　　这次终于可以看清周围，003惊讶地发现不远处漆黑色的风化岩层层叠叠，遍布四周，在自然鬼斧神工的技艺下罗列成各种稀奇古怪的形状，他爬上面前一人多高的岩壁，俯视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风经过岩石之间逼仄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哨声。

　　“七月！”左前方的岩石上，一个模糊的人影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003手脚并用地冲过去，临到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东西的后背。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003整个人都随着那人转头的动作放松下来，焦虑与担忧被抹去，温柔占据主导：“怎么坐在这儿？”他问。

　　“我在思考。”七月回答他，垮掉的小脸扭过去。

　　“思考什么？”003又问到，自己也挨着七月坐下来，两人手臂贴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

　　“存在的意义，”七月绷起脸，显示出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很重要。”

　　“找到答案了吗？”

　　“暂时没有。”

　　“那么，为什么要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每个个体都面临着这样的询问，不过我面临的更大一些，更重要。”七月点点头，自己给自己肯定。

　　“有多重要？”003不太听得懂他说的话。

　　“有...”七月顿住，斟酌后确定道：“现在有三个人和十几棵番薯苗那么重要吧。”

　　“那是需要好好思考。”003同样点点头，不再说话，怕打扰到七月。

　　相当漫长的时间走过，天空泛起鱼肚白，003看向靠在肩头睡着的小人族，不知道他思考的怎么样了。

　　“七月。”轻轻晃了晃肩，被摇醒的人揉着眼睛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要回去吗？”003征求他的意见。

　　“再等等吧。”七月站起身捏捏睡麻的大腿，嚣张地伸个懒腰。

　　“克烈有些过分，回去后，你可以不用面对他”003知道最近自己和切尔的举动伤害到了七月，他主动说出口，希望可以得到谅解：“是我欠考虑，处理事情的方式忽略了你的感受，对不起。”

　　“没关系，”七月大方原谅：“他说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确实没有意义，这真令人痛苦。”

　　“我脑子里很乱，吹过风后好多了，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那个住所里好像有没有我都没所谓。”

　　003凝视着眼前突然找不到自我的人，胸口团聚的情绪喷涌，不由地将自己所知所想和盘托出：“七月，你对于我，有很重要的意义。”

　　“如果没遇到你，我游荡在这颗星球上，这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意志可能就会随着漫长的时间，消失在无形中了，那样，已经报废的我，一定会自我销毁。是你的出现，跟你在一起后发生的各种事情，让我意识到什么是存在，让我想要活下去，体会所有的情感，品尝它们带来的酸甜苦辣，我学会了开心、懂得了担忧、知道如何面对愤怒、痛苦与悔恨，这些变化都是七月的功劳，我因你而存在着。”

　　眼里的光随着这番话渐渐重现，七月仰起头，注视着003，他的胸膛里没有心脏，他的大脑只是机械，但这些蓬勃而出的感情，七月知道了。

　　“我会找到自己的用处，我的存在不为取悦他人，只为我自己。”

　　他坚定地回答，拉起003的手，两人一同跳下岩壁，在晨光熹微中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