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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暂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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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咎不甘心,“为什么?”
九华道,“你不是只要一句话?不为什么。”
无咎细长的眉眼渐渐眯了起来,磨着牙关,心里转过不少念头,最终却叹了一口气,委委屈屈地扭着身体,“不,我反悔,我一句话也不要了,我当你没说过。我不会下山的,什么三界红尘,什么缠绵逸事,和我有什么相干?我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一个人在这里一千年,岂不是很无趣?我陪着你吧。”
九华不语,无咎见他不答话,追问道,“是因为刚才那人说的么?你是草木之身,所以不会动情?胡扯,这种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你放开!让我试试!”
九华失笑,“你想怎么试?”又道,“不错,我仙族从未历过情劫,因草木之根系于土脉,灵根天养,自然就少了情根,此其一。其二,天界自有清规律法,琉璃阁虽偏僻,到底处在天界管辖之中,你在此与我妄论情事,已经坏了规矩。其三,我当初将你带上琉璃阁,可不是要你学着如何耽于儿女私情的;更何况天地无穷,你忘了从前是如何盘算着逃出去逍遥自在了?大好时光,万不可磋磨在此。如何,我将你放开,你可愿下山?”
无咎半晌无话,过了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你已窥我识海,我如何,你最清楚了,我为什么不肯走,你不知道吗?还说出这样的话……你,你,你……那什么天规戒律,真的那么重要?你是那么古板的人吗?”
九华见他要哭,也无语了半晌,才勉强笑道,“我便是如此古板,你现在发现了也不迟,”,轻声劝慰道,“情起之初,但觉对方样样都好,待你经历的多了,方知那不过是一时迷障,过去了,自然便破了。”
无咎讥讽道,“你不是天生少了情根?你又没动过情,如何便知道了?“
九华噎住了话头,无奈摇首,无咎见他表情,暗悔自己讲的刻薄,眉目软了下来,“我是不信的,尊者,我势必试过才知道,”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怕那些清规戒律?若有什么天帝怪罪,你只道我痴缠于你便是了。”
九华苦笑,“和你讲不通。”
无咎将一双细长的眉眼弯起,那眉梢眼尾自然便飞出几分无声的魅惑,他软着声音道,“说到底,你就是怕了。你敢不敢和我试一试?敢不敢?”
九华瞧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确是不敢。”
无咎一怔。
九华冷冷地道,“我不敢,也不愿,满意了?话既已出口,岂能当做没有说过?即便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你我之间,绝无可能’。记住了么?你若再缠磨于此,恐要伤了咱们往日情分。”
无咎呆住了。自从与九华相识以来,他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冰冷的神情。那个白痴仙人总是亲和待人的,温言软语,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
无咎将头一低,即便他再勇悍无畏,至此也不由得自我怀疑起来:他恐怕真是厌烦极了我。也是,我只晓得自己的心意,可从未想过他是怎么看待我的。可之前他明明待我很好——也是,他待谁不好?无忧,雅昭,那么多人呢,在我这里,的确也没什么特别的。
片刻之间,方寸大乱,混乱之中,一缕酸楚的滋味由肺腑之间漫延上来,既怅然若失,又极不甘心,想他情动至此,只道他喜欢了,必然是有求必应的,哪里知晓还有一种滋味叫做“求而不得”呢?
那酸楚之意直逼眼睫,眼泪终于滚滚而落,他咬牙将脸一抹,扭过头去,听九华冷道,“速速下山去吧。”双手结印,无咎脚下渐渐腾起一团云雾,将他托起,眼见着便要飘出寝殿,无咎深吸一口气,“好!我记着了!你也不要后悔!”
可讲完这一句话,见脚下云团渐渐升高,飘飘悠悠地朝着山下而去,那琉璃阁越来越远,他自己便先后悔了,只怕二人从此一别,话头僵在这儿,恐怕今后就无缘再见了——就算能见,那也要等一千年呢!
无咎周身一松,是缚仙术解了,他扒着云端朝下看,大喊道,“不行!你快快后悔,老子便下来陪你……”话还未讲完,忽觉脚下云团骤然加快速度,瞬息间便飞出老远。无咎猝不及防,被带了个趔趄,直跌在云上,待他再爬起来朝下看,只见云雾涌动间,琉璃阁所在之处渐渐化作一片虚空,那座仙家楼阁,已然隐遁在漫漫虚无之中了。
九华把他扔出去,忙不迭地关上了大门,闭关了。
无咎也是真的伤心了。他脱了力,朝云上一躺,也不管这片云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只在脑中不断描摹九华的身形样貌,最后叹了口气,老子这一千年可怎么过啊!
天渐渐暗了,云朵飞的速度慢了下来,无咎躺着装死,忽然一阵冷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忽觉身下的云团变得松软起来,接着一层云雾缓缓漫过他的身体,暖融融的,仿佛一席极轻软的棉被,细心将他包裹了起来。无咎大感惊奇,他翻了个身,伸手戳了戳“棉被”,手指直接穿透了云雾,穿出了一个云洞。他保持抬手的姿势不动,片刻功夫,云雾又重新聚拢,将他的手臂小心地呵护起来。
无咎玩心儿大起,心说难道这玩意竟不是法术化出,难道是什么法宝不成?如果是法宝,要如何驭使?可会听我指令?当即开口命令道,“送我回琉璃阁。”
那云朵并无反应。无咎想了想,又道,“送我去南天碧水潭。”
这一次云朵带着他在空中转了两大圈儿,似乎是无法判定方向,最终犹犹豫豫地定在半空中,不动了。
大概是碧水潭乃是仙家秘地,非得其法难觅,这朵蠢云还没有那么神通广大。
无咎心下了然,叹了口气,半晌才道,“送我回老荒山吧。”
这一次云朵似乎听明白了,它飘飘然地转了个弯儿,颠了几下,向北进发,哪知行了一阵,西南角突然响了一声炸雷,接着黑云涌动,不知是那路龙王行云布雨,正布到此处,眼见着乌压压一大片黑云罩顶而来,无咎此刻浮在半空中,那感觉就仿佛有人要在他头顶拉起一片黑幕一般,几乎要吞天蔽日,无咎可不想如此近距离地被大雨浇脸,便道,“随便先找个地方落地,咱们避一避。”
哪知道身下的云朵仿佛突然又听不懂人话了,瞬间撒起了欢儿,没命地朝北飞,越飞越快,那一瞬间无咎耳畔只余下呼呼风声——耳朵几乎要给风吹掉了,而身后上方是黑压压的乌云翻滚而来——哦,感情您二位是较上劲了,跟这儿赛跑呢?
无咎就这么被带着飙了一会儿,看头顶的乌云虽然行的快,但距离自己始终保持着一线距离,这战局看来难分难解,他实在是被风吹的受不了了,大吼道,“老子要回老荒山!你小心飞过了!”
他这一吼,身下云朵突地来了个急停,差点儿没把他甩出去,无咎堪堪扑在云端,几乎要吐了,而瞬息之间,头顶已然黑云笼罩,紧接着一阵大雨,噼里啪啦拍在他身上,倒水一样,狂泻而下。
无咎浑身湿的透透的,他抹了把脸,觉得身下的云朵越来越重,吸饱了水分一样,不断向下坠,最后终于不负众望,啪的一声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不见了。
幸好无咎早有心理准备,他运起法术,纵飞而下,终于平稳落地,不至于摔个头破血流,此刻雨还在下,但天上人间,大不相同,无咎站稳了,发现这里落的不是雨,而是漫天飞扬的鹅毛大雪。
他修炼已成,但蛇性并不耐寒,双足落在雪地里,只觉得脚冷。他是被赶出琉璃阁的,走的时候只着一件青衣,此刻还在滴水,湿哒哒黏在身上,又被寒风灌了满怀,在这一片皑皑雪幕中,更显单薄落魄。
说起来,老荒山多少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细细一算,他离开的时间不到一年,但悠悠尘世,却不知已轮转了多少人的几辈子,亲朋旧友,已然杳无音讯,再不可寻了。
无咎信步向山上走去,走了几步,身后悉悉索索地响动,回头一看,见一条——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那玩意儿蠕蠕爬动,乍一看他还以为遇到了哪个不长眼的同类,雪地之中,那东西泛着银光,像是一条银蛇,等他蹲下身,打算细看之时,那东西竟然得寸进尺,慢慢爬过来,缠住了他的脚,无咎伸手一抄,捞在手里,这才看清,那是一条腰带。
这带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似锦非锦,如绸如缎,上面满是致密的云样纹饰,泛着银光,栩栩如生,仿佛便是天上的云彩织就。细细一看,那云纹还在缓缓流动,只是这腰带摸起来冷冷的,又湿又滑——湿滑?无咎两手将它一折,大力一拧,不出所料,那带子被他一绞之下,愤恨地挤出了一股水。
无咎哈哈一笑,“既然你也被浇了个透,那我被莫名其妙摔下来这笔帐就算了。”他将带子又拧了拧,随后展开,捏住带子一头儿,在寒风中一阵乱甩,自以为干的差不多了,这才把这件皱巴巴的法宝随意朝肩头一搭,迎着寒风,上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