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个白痴仙人要渡我（九华劫）》夜舞流萤

30、草木无情

　　无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卧榻之上，他微微一动，便觉脏腑之中一阵剧痛，于是默默运功调息，知道自己虽伤势极重，但都被妥善处理过，而内府之中宁静沉和，内丹通透圆融，比之前又有了不小的进境。
　　他睁开眼来四处打量，见他所处乃是一处寝殿，极宽敞宁静，卧具十分简洁，一方矮塌，一枕轻席，帘帏轻软，随风而动，此时阳光正好，由南面整片窗牖中倾洒进来，在洁净的琉璃石地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光，窗下摆着雅致小几，两个蒲团随意放着，几上一张棋盘，留着未了的残局，旁边焚着香炉，也不知燃的什么香，无咎仔细嗅了嗅，无奈这寝殿空旷，又轩窗大敞，他是一丝味道也闻不出来。
　　他勉力撑起身体，忽地听到有人声远远地传来，他立即躺了回去，调匀呼吸，闭目凝神装睡，只放出一缕心神静听，便听到两人极轻微的脚步声，一人道，“我还以为来晚一步，你早闭关了。”
　　另一人道，“你再晚来一天，那就要多等一千年了。”是九华的声音。
　　脚步声渐渐清晰，已接近了寝殿，那人道，“再过一千年，这两株婆罗檀早结了果子，我还哪里去采蜜……咦，怎么你寝宫之中还有旁人——是蛇妖？”
　　九华笑道，“神照之术当真名不虚传。不过不是蛇妖，他现在已是咱们仙道中人了。”
　　那人道，“咱们天界中，就数你爱认死理。什么仙道中人，不过是戒了杀，脱了恶，初通人性，就这种底子，修到底也就是个杂牌子的散仙。不过散仙好啊，到底是自由之身，否则和咱们一样，一入仙宗，便受这许多天规戒律约束，终是无趣的紧，”他嘻嘻笑了一声，“所以这位散修是什么来头啊？竟有这天大机缘，能得九华仙尊床榻一卧。不行，我要进去仔细瞧瞧。”
　　无咎听到殿外响动，似乎那人被九华拦住了，只听九华道，“勿要扰他，他因我一时疏忽受了重伤，我只能带他来园子里调息些日子。哎，你非要看也行，但谁不知道衡章君最是慈悲众生，既见了重伤之人，大概没有袖手的道理。你这青檀仙蜜若酿好了，我那殿中小友大概能分得一杯羹。”
　　那位衡章君静了片刻，“你，你，我已将东海琉璃珠和你换了，你怎么能这样？哎，这小蛇什么来头，值得你这般宝贝似地藏着？”
　　九华道，“他有伤，你莫扰他。”
　　衡章君沉吟半晌，忽道，“说起来，你多久没历过尘劫了？”
　　九华笑了起来，“想什么呢，我下次尘劫要一万三千年之后，再说我们草木一派向来只历苦难劫，没有情劫一说。”
　　那人啧了一声，“对哦，我倒忘了，俗言草木无情，你们天生少了情根，倒省了不少麻烦。情劫苦啊，谁历谁知道。”
　　九华道，“看来你是感触颇多。”
　　衡章君道，“就上回那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阮翠宫的那个小仙娥，只因宫主遣她给我送了几次花蜜，便累的我陪她下界走了三百年。你说这事儿哪儿说理去？”
　　九华不作声，衡章君苦笑道，“自觉情思动者，需奏请天帝，自请下界入轮回，历满三世情劫，濯涤情根，换得清净，方可重返天庭。若私相授受，做下有辱斯文之事，秽乱天宫，轻则雷刑加身，重则罪仙台论罪，逐出仙宗。唉，我倒是羡慕你，永不动情，便免了这许多难处。”
　　九华道，“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倒是也想入轮回历练一番。”
　　衡章君道，“说的也是，你每现世就要去捉妖怪，捉完妖怪便闭关，再这样下去，一众仙友都要把你忘了。什么时候是个了断？”
　　九华道，“聒噪。天道玄远，候至方验，漫漫仙途，我左右无事，急来做什么？”
　　衡章君哎一声，“不是你说要下界走一走么。天帝他老人家说过，咱们做神仙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一动念，便有三千因果，你可要想好了。”
　　九华笑道，“可要吓死我了。”

　　那衡章君哈哈大笑，两人渐渐走远，又过了一阵，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是九华进了寝殿，无咎翻了个身，悄悄转向了卧榻里侧，扯住锦被，蒙住头，蜷起脚，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他也摸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只屏住呼吸，听九华在卧榻旁停住脚，笑问道，“醒了？干嘛把自己裹起来？”

　　无咎在被子里憋的脸红，索性掀开被子，翻身坐起，他衣衫不整，头发也滚的乱糟糟的，看了九华一眼，便将头偏向别处，十分不自在的咳嗽了一声，脸越发的红了，心中暗恼，“我可真是个孬种。这有什么？反正他什么都知道了，就是喜欢又怎么样，就算是个天仙，还不准别人喜欢了？老子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于是又将目光调转回来，赌气似地牢牢盯在九华脸上，却见九华偏过头站起身，走到那矮几前，提起茶壶倒了杯茶，笑道，“身上的伤如何了？穿好衣服，过来喝茶。”

　　无咎下得塌来，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喝干了茶，将茶杯放在几上，还是盯着九华看，九华便道，“盯着我做什么？”

　　无咎嘿了一声，“就是看你了，你倒是能把我怎么样？“

　　九华弯起眼睫，唇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瞟了无咎一眼，无咎心中砰砰乱跳，只得又把目光错开，瞟见九华低头拿起茶杯，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叹道，“伤既已无碍，便下山去吧，琉璃阁闭关在即，你若再流连几日，那可就出不去了，至少要关在这里一千年。”

　　无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九华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悠悠地道，“四十九之数已凑齐，我要闭关补阵，补阵期间琉璃阁会遁入虚无界，切断与外界一切联系。快下山去吧，三界之间，风物人情殊异，各有不同妙处；六合之内，红尘俗世缠绵，自有无尽消磨。你现在修为已成，正是历练的时候，天高地远，任尔来去，”回头微微一笑，“万万不可拘泥在一处，作茧自缚，反堕迷障，于修行无益。”

　　无咎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索性道，“你别和我讲什么大道理，事到如今，我只要你一句话。”

　　九华挑了挑眉，无咎把头一低，揉了揉鼻子，“那个，这个，虽然你是个神仙，而我，我，……那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杀生，不闯祸，你能不能……，有没有可能？”

　　九华看着他，还未做声，无咎已然尴尬的无以复加，扬起头来，怒道，“反正老子的心思你都知道了，别搪塞我！”言毕大踏步上前，直扑到九华怀中，伸臂将人牢牢抱住，鼻端涌入一缕熟悉的檀香，心中感叹一声。没错了，就是这个味道。

　　前日昏迷之时心心念念的一个拥抱终于落到了实处，无咎深吸一口气，将头埋在九华衣襟处，手臂收紧，嘴里嘀咕道，“我初通人性，若有什么失礼之处，那也没办法，尊者，你多担待吧……”仰起脸来，细细打量九华面庞，见他长睫低垂，唇若涂丹，便向前一凑。

　　九华却将头一偏，躲开了，指尖一弹，寸寸华光化作丝丝缕缕的银芒，缚在无咎周身，将他捆了个结实。无咎错愕，九华将他的头一拍，“胡闹。再作怪，尝尝你自己的缚仙术。”

　　无咎挣动身体，又羞又恼，九华退开几步，“你要我一句话？好说。”

　　他看着无咎，言简意赅，“你我之间，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