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玩家有点皮》顾七年

42、第 42 章

　　曼月商铺大晚上的来了个人。

　　老板睡得正香被宋璟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丝绸睡袍，睡眼惺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大把年纪了，被宋璟当个小鸡仔似的拎出来，看着有些滑稽。

　　宋璟拍拍他的脸：“醒醒，来生意了。”

　　老板含糊的嗯了声，点燃了手里的油灯，对准那个打扰他好梦的罪魁祸首。

　　“是宋璟啊...”嗓音一顿，猛地变了调，“宋宋宋宋，宋璟？”

　　宋璟点头，夸赞道：“不错，还记得我。”

　　老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在宋璟目光扫过来后又怂怂的移开了目光。
　　“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我这来干什么？”他咕哝着揉了下眼睛，忽地闻到了一丝很浅淡的血腥味。

　　老板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宋璟。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宋璟的脸——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神色间似有些疲倦，只是那双吸人的眼眸仍旧含着笑，笑得漫不经心，却无端让老板觉得瘆得慌。

　　宋璟拢了拢自己的风衣，扯着嘴角问：“看够了？要不要再凑近看看？”

　　老板闻言吓得油灯差点都拿不稳，在手里颠了颠，暖光晃荡。

　　他没好气：“你这么晚找我，就是为了讽刺我这把老骨头一顿？”

　　“嚯，那倒不是。”宋璟哼笑了一声，沉默几秒，说：“他明天会来找你。”

　　这个他很明显指的是祁尧。

　　老板：“所以呢？是来警告我要想法设法瞒着他？”

　　宋璟又笑了笑：“不，其实我也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要不趁着现在还早，你和我说说？”

　　老板：“......”
　　他在心底骂了句娘，不可置信道：“现在？好早？现在可是大半夜！”

　　宋璟拇指和食指并拢比了个手势：“可以给钱。”

　　老板：“好的，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

　　“玩家祁尧，扰乱副本正常进行，对其进行单人副本处罚。处罚将会在下次进副本前生效。”

　　祁尧也睡得不安稳，他听到了这样一道声音，重复了几乎有几十遍，好像就怕他耳朵不好听不见似的。

　　第二天一早，祁尧起床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看不到宋璟的人影，房间外也看不到宋璟，不知道这大清早他又去哪了。

　　祁尧揉着干涩的眼睛去洗漱，冷水浇灌在脸上。

　　他在镜子里盯着自己挂着水珠的脸，脸色有些白，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笑意。

　　祁尧在出门前，还是给宋璟留了句话交代自己的去向——
　　去曼月商铺了，晚上前能赶回来。

　　写好后折好，用杯子压在茶几上，随后在抽屉里拎出上次宋璟留下的手电筒出了门。

　　鬼城的天还是黑的，雾色浓郁，有生命一样的流动。
　　祁尧打着手电筒的灯光，踏进雾中。

　　上一回他失忆了，不了解雾里的情况，现在他想起那些事情，对鬼境的了解比任何人都要深。
　　鬼境里的雾，一个目的是为了将一个又一个的副本分隔开，另一个目的则是让那些从梦境之土里爬出来的怪物有地方游荡，不至于吓到玩家。

　　当然，倘若玩家不幸在雾中招惹到了那些怪物，也只能自求多福了。

　　借助对地形的熟悉，祁尧绕开那些可能遇到怪物的地方，到达曼月商铺时，比上回还快一些。

　　曼月商铺依旧坐落在一个小角落里，门前萧瑟。

　　祁尧推开了门，听见老板沙哑的问了句：“需要点什么？”

　　祁尧没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了老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老板。

　　曼月商铺的老板和上次比没什么变化，依旧是穿着一身长褂子，手靠着柜台扒拉着算盘。

　　祁尧的靠近在他面前落拓下一片阴影，老板抬头，对上了祁尧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似乎有点惊讶，看了祁尧一眼后又往祁尧身后看了眼：“是你？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祁尧扣指敲着柜台，笑眯眯道：“来找你说点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偷偷说的东西。”

　　老板没反应过来：“嗯？”

　　“比如说......”祁尧拖着调子：“你和宋哥之前一起瞒着我的事。”

　　老板：“...这...”

　　祁尧温声提醒他：“好好说。”

　　“......”
　　老板后知后觉发现祁尧可能找回了记忆，在看了他几秒后，手放进兜里摸出了一根烟准备点燃，这是他讲故事前的标准动作。
　　先点根烟抽一口，再沧桑的吐一口烟圈。

　　祁尧见状，眉一挑，顺带抽走了他手里的烟。
　　看老板一脸懵的看过来，他无辜道：“很抱歉，我咽喉炎犯了。”

　　言外之意，闻不了烟味，你忍一下？

　　老板：“......”
　　还挺记仇？
　　老板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一把年纪了，也不是有意要骗你。”

　　祁尧赞同的点头：“是故意要骗我。”

　　老板一噎，瞪着眼睛看着祁尧，对方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骂也骂不得，打也不敢打。
　　他深呼吸一口气，心想不愧是宋璟养出来的，和宋璟那狗脾气一个德行。

　　老板扒拉着算盘，再度试图和祁尧讲道理：“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个老人家，曼月商铺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你失踪了这么久又突然回来，到底是死人还是......还是那种东西。”

　　祁尧：“那种东西？”

　　恰好此时，一位年轻人走了出来，穿着曼月商铺的店服，依旧是一张面瘫脸，正扛着货物。

　　祁尧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眸色一凝：“童云？”
　　他想起来，上回正好是童云送他们回到单元楼里，当时他还隐约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失忆了没想起来。

　　“童云没死？”
　　宋璟又骗了他。

　　被叫做童云的年轻男子看了过来，看到祁尧后，记忆里熟悉的眼睛扫射过来的目光却依然带着冷淡和陌生。

　　曼月商铺的老板挥挥手，示意那位年轻人去干自己的，童云点头，扛着货物上了二楼。

　　祁尧眉心不易察觉的蹙了下，童云已经不记得他了。
　　他似笑非笑：“可以啊，上回告诉我宋哥身边跟了两男一女，两男一女都死了，结果其中一个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老头，挺会玩啊。”

　　老板干干笑一声：“你先别急，听我说。”

　　祁尧慢吞吞的：“听着呢。”

　　老板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是不告诉你，是老头子我有些不敢。”

　　“不敢？”祁尧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是啊，宋璟不让我告诉你的事情，我怎么敢告诉你，万一他一怒之下把老头我的店砸了怎么办？”老板苦着脸，下意识又摸出了一根烟，正准备点上，在祁尧宛如实质的目光下讪讪的收了回去。
　　“咳咳。”他清清嗓子，眼角皱纹堆了起来，“我在鬼境里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开了二十年保命的店，当然也有感情了，自然不想被宋璟毁了。”

　　“是吗？”祁尧若有所思，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你自己想想吧。”老板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而且既然是他不想告诉你的事情，肯定有他的道理。”

　　祁尧嗯了声，又道：“来之前我就在想，你会和我说多少句真话，保守估计可能会有几个字。现在还是我高估你了。”

　　老板脸色微微一变，眯起眼问：“你什么意思？”

　　“上回我们过来的时候，你看到宋璟的第一眼是惊讶。你自己都没想到会见过宋璟，大概率以为宋璟已经死了。”祁尧收了笑，面色寡淡了不少。
　　这只是第一个原因，还有第二个原因，祁尧没有说出口。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宋璟，宋璟不会把那些事情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自然也不会特意找到老板，威胁他瞒着自己什么事情。

　　祁尧扣指敲着桌子：“好好解释一下吧，如果你想知道林萧的下落的话。”

　　老板一惊，猛地站起来，伸出手想拽着祁尧，被祁尧侧身躲开了。
　　他也顾不上了，直接问：“你找到他了？”

　　祁尧摇头，笑眯眯地道：“不好说哦，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老板：“......”
　　他沉默住了，好一会没说话。
　　半晌妥协：“你说的没错，我确实骗了你。但是那句害怕是真的，我确实怕你是那种东西。”

　　—

　　老板指的那种东西，是梦境之土里爬出来的梦魇。

　　祁尧示意：“继续。”

　　老板目光透过祁尧望向不远处：“上回我和你说过，宋璟可能已经死了，你见到的宋璟也许只是一个披着宋璟皮的怪物。你以为我在胡编乱造唬你吗？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

　　祁尧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玩家在副本中死亡，会被卷进梦境之土里。有一种说法是，只要从梦境之土里爬出来，便可以回到第一关重新来过。以前确实有这样一个说法，直到第一位玩家从梦境之土里爬出来。”说到这，他顿了顿，“那位玩家也住在鬼城中，离曼月商铺只隔了一条街。他们一队大概五个人，当天晚上，全都惨死在屋里，而那位玩家不知所踪。此后再没有人见过。”

　　祁尧反问：“你们怎么会知道？”

　　老板盯着他，诡异的笑了下：“鬼城里的单元楼属于有限的资源，可以保证玩家晚上的安全，因此不可能容许有闲置的房子。”

　　祁尧不说话了。
　　不对劲，当时林萧告诉他的可不是这样，他说的是鬼境至今为止只有一个人爬出来过，那个爬出来的人会丧失所有的记忆。

　　不，不对。
　　祁尧心底忽地有了一个猜想，这个猜想和李勉柯有关。
　　梦境之土会吸食人的记忆，但谁又能保证它不会篡改人的记忆呢？

　　“当然，如果只靠怀疑不能证明我的说法。”老板拨了一下算盘，一边回忆一边开口，语调缓慢，“不过上回我也没说真话，有一点骗了你—当时我最后见到的人不是宋璟，而是你们队伍里的另外一个男人，我想你应该也还记得，他说他叫齐远。”

　　祁尧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齐远？”

　　“对。我还记得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们一起出副本，来之前还在我这买了点东西。回来后却只剩下了三个人，一个是你，另外两个是齐远和童云。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宋璟和另外一个女人怎么不见了。”

　　祁尧应了声，声音很轻。

　　“再后来，也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齐远。那是一个晚上，他浑身都是血，扶着童云来到店里，拜托我照顾好童云。我看他那么虚弱，还想问他要不要先在曼月商铺休息一下，齐远拒绝了我，好像身后跟了什么怪物，神色间十分疲倦，得到我的承诺后便匆匆地离开了曼月商铺。”

　　祁尧抿了抿唇：“他没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怎么会告诉我这些事情。”老板讶异的摇摇头，眼里带笑，仿佛在笑祁尧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几秒后他想起来什么，声调上扬噢了声，“虽然没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问我要了一样东西。”

　　祁尧蹙眉：“东西？”

　　老板点头：“对，这东西你很熟悉，就是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祁尧下意识摸上脖子上的项链，问：“什么意思？”

　　老板笑道：“这条项链是曼月商铺推出来的幸运项链，也没什么别的作用，就是给人一个念想，希望自己能遇到比较简单的副本。当时宋璟替你买了条，没来得及拿，留在了我这里。”
　　“齐远走后，我还追出去看了看，没敢踏出曼月商铺的门。天是黑的，雾色又浓，我在门口站着，还没看到齐远走远，倒是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他离曼月商铺不远，眼睛是血红的，是宋璟。”

　　祁尧脸色略微有些发白了。
　　他似乎还是不信，反问道：“天那么黑，还有雾，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老板嗤笑了声：“当然看清了，宋璟又没站在雾里。而且正常人的眼睛怎么可能是这个颜色，那时我就猜，他应该早就死了。”
　　“而你和他一起，又失了忆，很难让我不怀疑，你是不是也死了。”

　　他应该早就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炸雷，响在祁尧的耳朵里。
　　他喉间倏地涌起一股腥甜。

　　宋璟死了，那现在跟在他身边的人是谁？是怪物吗？
　　在那么片刻，祁尧罕见的有些茫然和惶惑。

　　昨晚他就觉得宋璟说的话里，有很多漏洞。表面上他确实把过去的事情一一说给了自己听，但是很奇怪，很奇怪，宋璟一直致力于把自己的关注点牵引到三年前自己生的那场大病上，告诉自己他是因为愧疚，才一直瞒着。
　　现在想来，全是他妈的扯淡。
　　宋璟不是这种会逃避现实的人，他还有别的原因不想让自己恢复记忆！

　　祁尧昨晚关心则乱，没有细想其中的原因，现在回想起来，这背后的真相可能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他竟然怯懦起来，生出了一分想要逃避的念头。

　　“当然了，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能赌，何况我还答应过齐远要照顾好童云，自然不能食言。”

　　老板说着尽兴，还想继续说，结果一眼扫到祁尧苍白的脸色，突兀的静音了。
　　“不过也不一定，可能也有点什么奇迹。鬼境这地方千变万化，谁也说不太好。”

　　祁尧喉结动了动：“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这条项链可以抵抗鬼？”

　　“怎么可能？”老板比祁尧还惊讶，脱口就反驳：“我都不知道我这项链还有这功能，有这功能我还能十块钱一条卖......”
　　话音渐渐消了。
　　他好像想明白了什么，表情复杂的看向了祁尧，“你这项链可以抵抗鬼？”

　　祁尧不答，显然是默认了。

　　老板哑然，好半晌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了起来，笑声沙沙的。

　　祁尧：“……”

　　老板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我竟然没想到会是这样。”

　　祁尧：“哪样？”

　　老板又诡异的笑了下：“我以前确实听说过一个说法，但从没想过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