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美人》PillowD

18、第 18 章

　　阿姨今天工作完成得比平时还要快，她容光焕发，满眼喜悦，像是要去参加老年团体春游似的兴奋。

　　宁砚的内心倒是没什么波澜，毕竟身份证还没有办下来，上次在地铁站中被众人围观的情形仿佛历历在目，让他心有余悸。
　　所以这次突然的出行，对于宁砚来说，紧张的情绪盖过了一切。

　　阿姨始终观察着宁砚的表情，似乎是看出来了他心里的想法，于是他在宁砚换鞋时，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口罩，又利索地把包装撕了，递给宁砚。
　　“戴上吧，外面风大，别回头把你脸上的伤再冻坏了。”

　　宁砚惊讶于阿姨的细心，他向阿姨投去了感谢的目光，接过了口罩。

　　“哎呀，”阿姨一脸慈爱地瞧着宁砚，满口夸赞，“你这脸蛋长得比我见过的那些姑娘们还要靓，没考虑过当明星啊？”
　　阿姨拎起垃圾，推开门，“我跟你说啊......”说着，她有些警惕地左右瞧了一瞧，确认无人后，把声音压低，继续说，“听说啊，顾先生的公司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就是弄明星的，你可以去问问呀？没准顾先生一高兴，你就能成名人了！”

　　宁砚低头检查了一下手机的电量，确认满格后，跟着阿姨出了门，像个听话的乖孩子，紧跟在大人身后。

　　很明显，宁砚对于阿姨所说的“成名”一事兴趣不大，甚至一直拧着眉头，显得对这个话题有些抵触抗拒。

　　阿姨及时转走了话题，又开始扯她早上来顾家的路上发生的事。

　　她跟宁砚说，她在路边见到了一条被抛弃的狗，肠子都掉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主人虐待致死的，太惨了。

　　阿姨声色并茂地描述着那个画面，生动到宁砚仿佛亲眼见到了那条被遗弃在路边的狗，听到了它的惨叫，看到了满是蝇蛆的内脏。

　　他们二人出大门的时候，保安仍旧盯着宁砚看了许久，眼神充满了打量。

　　就在二人完全走过保安的时候，阿姨把宁砚拽到了自己另一边，跟他换了个位置，好挡住他一些，让保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多冒犯和无礼。

　　“下回啊，他再像观察流浪汉一样盯着你的时候，你就瞪回去，知道吗？”阿姨说着，还回头看了眼保安，“他们就喜欢欺负我们这样的，但你只要横起来，他们下回就知道收敛了。”

　　宁砚听着阿姨的话，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但他一时间也没琢磨出来，只是稀里糊涂地朝着阿姨礼貌地回了个微笑。

　　这回需要去的地方不需要乘坐任何交通工具，他们离开住宅区后，向西走了一公里左右，就到了目的地——海天公园。
　　海天公园是专门为附近的住户建的休闲场所，因为面向的客户群体都是有钱人，所以设施完善，环境秀美，几乎是城市著名景点的配置。

　　现在正是日头攀升的时候，公园里有不少人，都在懒洋洋地溜达，晒着太阳。

　　“这里面还有一个超大的体育馆，”阿姨带着宁砚往入口处走，“我之前进去看过，特别大，比咱这市的中心体育馆还要大，而且啊，是免费的！”

　　阿姨兴致勃勃地抓住了宁砚的手，闷着头直往里冲，“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啊，拿着出入卡不知道该怎么使，还是多亏了一个好心大哥的帮忙，这才顺利进来呢！”

　　“哎哎！等一等，”阿姨突然刹住脚，开始左顾右盼起来，“他应该每天都会来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带你见见他。”

　　宁砚其实并不想见什么人，对什么好心大哥也并无兴趣，他甚至产生了想要回到顾西平那冷冰冰的屋子里的想法。
　　他在短暂的瞬间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回到顾西平的家中，蹦出来的答案迅速又准确，在阿姨的无端亲近和过分热络的催促下，宁砚意识到顾西平的家于他而言，竟然已经成了内心中首选的安全区。

　　而这是因为顾西平这个人，还是因为那间可以只属于他的卧房，他还不得而知。

　　“那儿呢！”阿姨突然大嚷一声，“那儿呢那儿呢！”

　　没等宁砚反应，阿姨已经用力拽着宁砚往斜前方的一颗参天大树走去。

　　树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一个穿着毛领子大衣，带着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正朝着阿姨挥手。

　　中年男子有些发福，说话中气十足，“秀娟！”

　　秀娟由于用力拉扯着宁砚，呼哧呼哧喘着气，高声回了个“诶！”

　　中年男子瞧着走到跟前的秀娟和宁砚，眼睛时不时瞥着宁砚的眼睛，视线偶尔下移，像是扫了一眼宁砚的身高。
　　“阿中哥啊，好久不见啦！”秀娟乐呵呵地打招呼。
　　“可不是呢，”阿中握着秀娟的手，又光明正大地望向宁砚，眼睛笑眯眯的，小到快要看不见，“这位是......”

　　“哦，这个啊，”秀娟拍了拍宁砚的后背，“我大侄儿！长得可漂亮。”
　　“大侄儿啊？”阿中再度用视线在宁砚身上来回游走一番，“个儿挺高，就是有点瘦，别是被你虐待了啊？”
　　“哪儿啊？”秀娟捂着嘴嘿嘿笑着，“我家大侄儿饭量不大，吃东西也挑剔，没见他这么细皮嫩肉的吗，都是娇养出来的！”

　　宁砚越听越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出来炫耀的物件，秀气的眉头快要拧成麻花。
　　阿中听到“细皮嫩肉”几个字后，左右打量的眼神让宁砚心里发毛，一阵不适。

　　他不想再继续被审视，于是他拿出手机。
　　宁砚：【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秀娟：“啊？就回去啦？我们才刚来呀？”
　　宁砚：【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好，我记得路】
　　秀娟：“别啊，我还有好玩的地方要带你去逛逛呢，你不是心情不好吗？阿姨带你去开心呀？”
　　宁砚：【谢谢您的好意，我先走了】

　　给秀娟看完这句话，宁砚就从秀娟手中挣出手腕，没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或许是因为刚才秀娟和阿中两人大声打招呼的声音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又或许是宁砚的身条在人群中太过惹眼，导致他在独自离开公园时，总会有几道好奇的目光向他投来，让宁砚自觉像是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

　　这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往顾西平家里跑，仿佛他在被无法摆脱的东西不断追赶。以至于他走进大门时，保安打量他的眼神带上了警惕，还十分戒备地望了望宁砚身后。

　　然而宁砚的身后，空无一人。

　　宁砚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房间，把房门反锁起来，关上了窗，拉上窗帘，让整间房都闷在黑暗之中。

　　他坐在床边喘着气，身体出了汗，他的心脏也失常地跳动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墙角出神，眼里满是惊恐。

　　【大侄儿啊？】
　　陌生中年男人的声音回荡在宁砚的脑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像是蝮蛇绕足一样死死粘连着记忆，让他心底发毛，像是脚踝被人死死拽住，之后拖入痛苦。

　　宁砚感觉到了自己的害怕，甚至在这种时候，他渴望顾西平在家，他渴望顾西平的声音，渴望他的抚摸，想被他呵护，想被他宠溺地抚摸着脑袋。

　　他知道这样很不正常。
　　他并不清楚顾西平究竟要做什么。
　　他不傻，顾西平一直说他有去世的弟弟，但是宁砚没有在这个家发现第二个人的痕迹，就连张照片都没有，他不得不怀疑顾西平说了谎。

　　他不信任顾西平。

　　可就算是这样，在遇到恐惧不安的时候，在内心惶恐无措的时候，他还是想要顾西平在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顾西平产生了依赖。

　　甚至是信赖。

　　这令宁砚更加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想要有尊严地活下去，但是现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尊严。
　　硬顶着一口气，强撑着的外壳早就被顾西平戳穿，在顾西平的心里，或许他早就不是个有尊严的人了。

　　不然那些骗人的话，他又是怎么平静地说出口的。

　　几番思想争斗后，黑暗中的宁砚笑了一声，像是没有灵魂的娃娃被戳中了脊梁。
　　他怎么忘了，他的尊严早就在几年前，被毁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