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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行车 同居第二天 ...

  •   迟鲤拎着她的冲锋衣铺在床上,从家里挪到大队,给邓怀竹盘出了个可以睡人的角落。一米二的床,给邓怀竹挪了八十厘米,剩下靠边的缝迟鲤躺着。
      天黑得像锅底,迟鲤把门反锁,钥匙放在床头,和衣而眠。

      同在一张床上,邓怀竹有点睡不着,翻过身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人,迟鲤已经睡着了。
      这一天她们没说太多话,晚上也睡得匆匆,邓怀竹想捉一下迟鲤的手,想着就那么干了,抱着迟鲤的手腕合目逼着自己睡,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好多个画面,凌晨三点又醒了,发烧反反复复,她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刚坐起来,迟鲤反握住她的胳膊。

      “把你吵醒了。”邓怀竹又很不好意思,瓮声瓮气地道歉。迟鲤躺在原处没动,手从胳膊平移到额头,翻身起来。

      “是不是觉得冷?”
      “也还好,这里不冷……”

      邓怀竹捏捏迟鲤的手:“没事,睡吧,醒了就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迟鲤冷水打湿毛巾,邓怀竹说因为发烧身上有点酸,胳膊格外酸,她就站在床边用湿毛巾一下一下地捋着胳膊,从大臂到指尖按下来,邓怀竹说感觉好点了,就是头晕想睡觉。

      “睡吧。”迟鲤侧身坐下,邓怀竹揪了揪她:“你也睡吧。”

      邓怀竹心里特别不好意思,她完全是给迟鲤增添了没必要的负担,一家有一个病号已经是倒霉催的了,还多一个她,本来要走了还留下来,简直是送不走的瘟神。
      “你看着,我也退不了烧,睡吧,天亮就好了,一般反复两三天就好了,我吃过药的。”很抱歉地解释,对自己这个容易损坏的产品摊开一页关于生病的使用说明书。

      她从小就生病,那时候她妈妈也没有现在这么有钱,她也感到很抱歉,有一次,她打点滴时听到了大人们说的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说有个家长把孩子送来医院之后人就消失了。

      她听得一知半解,她妈妈交费回来看她神色凝重,母女两个坐在一起,邓怀竹那时候还叫许怀竹,许怀竹就认真建议:“妈妈,咱们是不是没有钱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
      “我就是知道……我还有一个好办法,你想不想听?”

      “什么办法?”
      “你把我放在这里偷偷跑吧,我听大人们说这里的监控坏了,你从楼梯下去,他们要是问起我,我就说不认识你。他们抓不到你。你再去别的地方生一个健康的小孩……”

      生病的人感到抱歉,为自己的软弱,拖累,为自己不像正常人一样道歉,为自己居然被打倒了道歉,为自己如今的软弱道歉,是部落里病恹恹的猴子,露出族群的软肋,光是存在就很抱歉了。

      妈妈为了让许怀竹不再感到抱歉,没过多久带着她去办了各种麻烦的手续,甚至为此捏着鼻子联系了她爸爸——给许怀竹改名为邓怀竹,告诉她,你现在承担着我们老邓家的重要任务,如果不是太难听,从今以后你就叫邓耀祖。我会花光所有的钱给你治病,就是欠债了我也给你治,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也不会再去养一个别的小孩,而我是你的妈妈,如果在我面前你连生病了都要道歉,那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不是太没意义了吗?

      花了很长时间,邓怀竹才可以在妈妈跟前理所应当地当个孱弱的病号,需要照顾的小孩。
      但她格外感到抱歉。

      迟鲤听完邓怀竹的这份说明书,点点头:“村里没有医疗室,早上带你进县城。”
      邓怀竹噗嗤一声:“早上就退烧啦,总是晚上折磨人。”
      “昨天也没睡好吧。”迟鲤侧身躺下,影子坍塌,露出窗外稀薄的月光,邓怀竹看得出神没答话。

      外头那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灯影,没有楼板上下偶尔有人拖家具,蹦高而传来的震动,没有电梯声,因着下过雨,连虫鸣也遥远得近乎天外,寂静过于庞大,她渐渐放松地睡着了。醒来是七点多,迟鲤拿了体温计来,三十六度七。

      邓怀竹感到很抱歉:“去城里的班车是几点?我住县城里,你周末来看看我就行,我可以自己安排。”
      迟鲤反而摇头:“不行,你就住我家,既然退了烧,过来当苦力。”

      面朝迟鲤家的大垃圾堆,迟鲤给她安排任务:“不着急收拾全部,今天你的任务是,和我一起去东……去右手边那个,被沙发堵住的房子里,把单人床搬出来,放在堂屋。过两天有工程队来,不能总睡大队里。”

      坐北朝南的三间半正房,堂屋进去,左手边是灶台,隔墙是西屋的炕,迟鲤妈妈就躺在那里,右手边被柜子和沙发堵着,目的地就是那里。最右手边是半间做仓库的屋子,更是垃圾堆满无处下脚,迟鲤掰着她的头让她别看那里好高骛远。邓怀竹说那平时是用来放什么。

      “农具吧,锄头啊镰刀啊,以前种地时的地膜,化肥……我不记得了,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的地就包出去了,还放些其他的乱七八糟,”迟鲤掰着手指想半天,“没想到吧,我堂堂农民不会种地,心里平衡多了吧,咱俩都一样,城巴佬。”

      邓怀竹被逗笑了,收拾心情不管其他,听迟鲤的指示搬东西。
      迟鲤不让她干重活,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屋子里看起来像垃圾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放在门外的垃圾车里。

      她好奇地端详土灶,迟鲤说灰霾重,不让她打量,拆了N95口罩让她戴着再干,揭开锅,锅底已然生了枯黄的锈,迟鲤瞥了一眼,说她买了除锈剂。

      “你不是买了很多清洁剂吗,都放在哪里了?”
      “现阶段暂时用不着……”

      邓怀竹没做过这样大的收纳整理工程,也没在这种可怖的垃圾堆里待过,找不到开始的方向,一会儿要除锈,一会儿要扫地,一会儿想擦镜子,迟鲤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迟鲤索性给她把家里里外外介绍了一遍,清洁剂放在床底,快递在路上,垃圾放在门口的垃圾车里,从上到下整理,先拿小件,不管大件,不清洁,只扔东西,不好取的就不取,不知道是不是垃圾的可以拿来给她看——但大多数情况都是垃圾。

      “看着很简单哦。”邓怀竹点点头,表示会了,立即就犯了好高骛远的毛病,想替迟鲤直接分担大部分工作,把院子清理掉——但她踩着凳子爬上垃圾山才发现没那么简单,下雨,暴晒,垃圾们简直呈榫卯结构牢牢粘在一起,她要拿起个可乐瓶,底下竟然沾着个巨大花盆还带泥,根本拔不动。怪不得迟鲤只清出一条能走人的道,两边都没动。

      然后,她对迟鲤家的垃圾产生了敬畏之心,再也不乱收拾了,拿着崭新的扫帚和簸箕,在垃圾山上敲敲凿凿,像是给一座山搓泥似的,一点一点抠出点垃圾扫出去,到上午十点,太阳晒得人眼晕,她一看成果——就像她的论文一样,等同于无。

      迟鲤宽慰她:“你可以拍个照。”
      “欣赏垃圾遗容啊。”邓怀竹哼哼唧唧,一下想到了,听话地把垃圾山和迟鲤一起拍进去,明白迟鲤的意思。

      有照片对比记录,会有成就感。
      进堂屋,屋子里凉快些,靠窗的位置被清理出来,窗户一开,外面的垃圾臭味就散进来。
      戴着口罩也有点难以忍受,迟鲤会心一笑,给她看自己的成果。

      东屋的门被挪开了,迟鲤的床换了个位置,旁边多了另一张单人床,两张床中间有个两尺宽的过道。多出来的那张单人床旁是神龛和镜子,床尾放着邓怀竹的行李箱做床头柜,上面摆着药盒。

      门打开,东屋竟然相对来说还好些,没有被垃圾堆满,更多是杂物。
      有时候物品堆多了,一时间就很难辨清它原本叫什么名字,这个东西的胳膊抱着那个东西的腰,宛如人体肢体纠缠,一团说不清的整体。在这团难以名状的东西中间,邓怀竹一眼就看见了:“啊……自行车!”

      东屋竟然有自行车,壶铃,瑜伽垫,电暖器,热水壶,但一条秋裤搭在热水壶上面,热水壶骑着电饭锅的包装箱。
      “她没少买东西……都是大件,不好往外搬,明天我们清院子。”迟鲤把门一关,阶段性总结一句,邓怀竹忽然说:“我想骑自行车。”

      迟鲤回头看。
      邓怀竹咬了咬嘴唇:“我没说话。”

      “天外传音啊,”迟鲤仰头看天,“外星人来抢我家自行车了。”

      迟鲤干完活,两手捏着手套拍打,这会儿重新戴上,一猫腰钻进垃圾堆里,低头研究片刻,邓怀竹赶紧说她是开玩笑的,迟鲤说:“让开点。”
      左右开弓,迟鲤憋着一口气,把自行车生拉硬拽地拖出半截,车轱辘越过邓怀竹,骨碌碌地往西屋去,被紧锁的门挡住,跌下,邓怀竹飞跑着去扶,她扶起车前轮的时候,迟鲤也把残缺的后半截扛在堂屋。

      “等五点吧,不冷也不热的时候,我带你去骑,我们这里的路都是新修的,又宽又平,拐弯也少,特别好骑,”迟鲤就地坐在自行车残骸旁,笑眯眯地拍拍车座子,“这是李骋辉的自行车呢。”

      邓怀竹往车身上用力踹了一脚,反而撞到脚趾,忍着痛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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