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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村里 同居第一天 ...

  •   中午,刚吃过两包零食的午饭,天就阴沉下来,东边卷来的浓云像抹了一层石灰,暗沉沉地往下挤着一滴滴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瓦片上,穿过房梁,穿过石膏板,穿过缝隙,滴在炕头的水桶里。

      炕上被清理出一片能躺人的空位,垃圾只不过从炕上,转移到了地上,地上寸步难行,在垃圾与废物之间,迟鲤用两条腿蹚出一条小道,勉强可以过人。迟鲤睡在堂屋,堂屋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张只剩床板的单人床,外面围着纱账,床头贴在一个巨大的箱柜旁,柜子上横着迟鲤的行李箱。床尾是一座空神龛,迟鲤在神龛正中立着一面倒扣的镜子。神龛下的柜子常年鼠咬虫蛀,人一翻身,柜子便跟着嘎吱作响。
      床就这样陷在两个巨大柜子的正中,是个凹下去的窝。
      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搭了一条发白的床单,床单上还有灰扑扑的崇德小学四个隶体字,搭着一件冲锋衣,几条不知多久之前的睡裤叠在一起,简单几针缝起做枕头——迟鲤就睡在这里。

      邓怀竹来迟鲤家里,比主人家更觉局促窘迫。和上一次来走马观花地看一趟不同,这一次她得住在这里,迟鲤也同意了。景观就变成了生活,生活总是难看得事无巨细。抛开所有的个人感情,即便她和迟鲤是两个原始猴子,她也不想让迟鲤感觉太糟。

      一进门,她便撸起袖子要帮忙收拾,被迟鲤摁住了,迟鲤在垃圾堆里翻出一个三条腿的凳子,又拆了另一只椅子的腿。从大门出去,踩着另一条瘸腿的长凳滋啦滋啦地拉锯,凑出一张能给邓怀竹落座的凳子。

      邓怀竹没忍住:“你以前就住在这样的环境吗?”
      “以前也邋遢……但以前是另一种邋遢法,只是又丑又脏又乱,但也算人类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今年她怎么了。”迟鲤用刷子把凳子缝隙刷干净,看看天色,拿抹布擦净了让她坐在屋子里。

      下雨前总是异常闷热,屋子里外的垃圾都泛出一种诡异而剧烈的潮气,潮气会把原本的腐臭味发酵成另一种轰天炸地的恶臭。
      迟鲤在炕头支了水桶,给她妈妈翻了个身擦擦汗之后对邓怀竹扬扬下巴:“家里待不了了,带上手机和充电器,我们上大队坐坐,还有网。”

      党群服务中心,村民仍然按老习惯叫它大队。一排六间瓦房面前是平坦的水泥地,院子尽头新建起小区常用健身器材,颜色鲜明油漆发亮,公告栏靠墙而立,对面是村里的小卖部,只是如果要去买什么,总能看到一屋子人打麻将,也容易买到过期物品,也承担着收快递的作用。

      大队有两间屋子给村民自由活动,或许因着下雨,一向聚着一群老人谈天说地的屋子冷冷清清,桌椅摆放得很乱,迟鲤一拖椅子,熟练地把充电器塞进墙上的插座里。

      “第一天晚上我在这里睡的,家里实在脏得没地方下脚……哦,你要是有什么对我家的难听话你就直说,千万别憋着,我对我家的难听话还更多呢。”

      邓怀竹收伞立在门边,才要说什么话,屋子另一头有个男人撑着黑伞探头进来,跟迟鲤打招呼。
      迟鲤喊了声万叔叔,又说这是同学。

      男人说:“雨下太大了,我回去一趟,你要是暂时不走,钥匙给你先拿着。我五点多再过来。”
      腰间一串钥匙,他解下来递给迟鲤,也跟邓怀竹打招呼说:“同学,来我们这里玩啊,等天气好,到河边转转,这几年都建设好了,有大柳树,桃花树,还能钓钓鱼。”

      迟鲤答应着,邓怀竹好奇问:“你们这里也是旅游景点吗?”
      “规划是这么个规划,前几年村里人天天去铲土,挖地的,可惜这几年没什么人来,还是配套设施没跟上。”男人的伞尖滴下来的雨不停地落在邓怀竹的肩膀上,她浑然不觉,点点头,觉得这个男人说话鼻音很重,后来知道这是万卷村的村支书。

      等屋子里又只剩两个人,迟鲤一边拨钥匙一边接着话头说:“过几天带你去钓鱼。”
      “我不会。”
      “新手反而容易钓到呢。”
      邓怀竹有点不好意思:“还是别了,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等雨停了我跟你收拾家里吧。”

      “当长工还这么积极啊?你今天是病号,养好病了再说,今天屋子里肯定不能睡人了,晚上咱俩在这儿睡吧,我下单了被褥,这两天用衣服盖着凑合一下。”

      另一间屋子有一张一米二的床,简单收拾一下,迟鲤坐在床沿,邓怀竹坐在椅子上,两个人分别对着手机等雨停。
      偶尔,邓怀竹会抬眼看看迟鲤,看着看着,迟鲤握着手机躺在了床上,伴着雨声睡着了。

      邓怀竹就把迟鲤的腿抬到床上,脱掉鞋子,迟鲤却惊醒了,却发困,翻了个身闭眼,邓怀竹坐在床沿,也脱了鞋,面朝迟鲤玩手机。

      雨停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她的发烧反反复复,这会儿她觉得有点发烫。村民休息室里有热水壶,但本地的热水有一股子碱味,她抿了一口就不喝了,透过玻璃窗看外头。黄昏被水洗过,颜色变得更新,器械上还一滴滴聚着水,她探头张望着,看见村支书拎着雨伞进来。

      迟鲤在床上一震,慢慢睁开眼,才伸着腿脚睡眼惺忪地起身和村支书说话,对方想请她帮忙,用AI做个安全宣传图,把她拉去隔壁房间开电脑参谋,邓怀竹在窗外等,纸巾擦擦秋千架上的水滴,坐上去晃晃,愈发眼晕。

      等着琐事解决,天色变得晦暗不明。
      村里的落日那么鲜明,即便是雨水也没能盖去日头的饱和度,在群山之遥一点点跌下去,之后,群山的影子变得庞大,仿佛在黑暗中逐渐逼近,邓怀竹仰脸看着天,东边的天际仍然伺机待发着浓重的阴云。

      正看得入神,忽然砰一声,有人打了个响指。
      迟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办完事停在眼前,邓怀竹回神起来,像个无声的挂件跟在迟鲤身后,不多言语半句。

      晚饭是村支书家里的素馅包子,吃过饭,迟鲤搬邓怀竹的行李箱,放在自己床边:“明天我们再腾出个空地放你的东西,今天你先取明天最要紧的东西。”

      邓怀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商量:“要是住你家不方便,我还是去县里吧,不住李骋辉家,住别家。或者我直接回家也行的。”
      迟鲤敲着行李箱站直了,一声不吭地往邓怀竹眼睛里看,看邓怀竹说得认真不像赌气,不自在地快速眨眨眼,低头说:“我心里其实也这样想,但跟之前性质不一样。”

      “答应了我妈是吧?所以就得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给阿姨找个疗养院呢,有护工给她擦身喂饭的。”
      迟鲤只微笑不答,又垂下眼帘看着行李箱上的贴纸,抚平皴起的边角:“今晚先凑合吧,明天再说。”

      邓怀竹点头,蹲着翻行李和塞进箱子夹层的退烧药。
      迟鲤拖着步子去炕沿,双手托起女人的肩膀,在腰间垫了枕头。然后,去了房间另一边,一阵声音过后,端着一碗糊糊过来,用勺子挖一点糊糊往女人嘴里送,勉强喂下去半碗,迟鲤肉眼可见地失去耐心,把碗丢在一边,翻看着女人的成年纸尿裤,走过来,关上了隔间的门。

      邓怀竹收回目光,翻出退烧药和半瓶矿泉水喝了,拖着凳子扫视整间屋子,迟鲤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清理得差不多,堂屋虽然杂乱,却没有太多垃圾,如果迟鲤能够忍受,她也能忍受。

      要是有人让她列举迟鲤的十个优点,那其中之一必定是清洁整理收纳——会显得人很有秩序感又爱干净。

      酒吧事件过去之后没多久,学校通知说暑假我校组织了多高校的运动比赛,要征用女生宿舍,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所有人集体反对,但学校态度强硬,也不愿为此更改,还禁止任何人在社交平台议论此事。

      眼看假期将近,众人只能两手准备。一边和学校抗议,另一边得收拾自己的东西及时止损。
      邓怀竹的行李最多,她几乎把自己家在宿舍复刻了一遍,光是盲盒就有两抽屉,衣服也挂满了,她苦着脸写投诉信,死也不想搬。

      迟鲤竟然是个没骨头的,劝她收拾东西搬走,还说可以帮她一起收拾。
      她没办法,廖语和任文思也各有东西要收,宿舍乱成一团,迟鲤肯帮忙已经是好意,她点头答应。迟鲤花了一下午时间,就用她现成的收纳袋和行李箱,把她的所有东西分门别类地塞了四个袋子两个箱,剩下的都是这段时间还要用的——这部分就很少了,她自己也能收得完。

      迟鲤收拾好了,仿佛那么多东西轻轻松松就打个压缩包拿走了,怪不得迟鲤不反对呢,在迟鲤看来这根本不叫麻烦事。
      但她发现迟鲤一点东西没收。

      “嗯?当然抗争到底咯,但万一抗争失败,还是要保存好有生力量,减少损失。”迟鲤说。
      在三天后,学校终于退一步,采用别的方案,不再征用女生宿舍。

      廖语叮嘱留校的迟鲤:“千万看好咱们的东西,万一他们又改主意钻进来。”
      迟鲤点头。

      邓怀竹把行李都寄回家去。

      “一切安全。”迟鲤在群里如是说。
      她就把行李原样寄回,她自己都忘了里面是什么。

      等她开学时打开宿舍门时,她的床铺和桌子都被清洁打扫过,开窗通风,屋子里是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
      她提前寄来的行李全都拆开了,像她平时那样按照她的习惯放在各个地方,仿佛不是放了个暑假,而是寻常上完课回来的一天。

      迟鲤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她表情,似乎在犹豫是要道歉还是讨赏。
      邓怀竹想绷着脸,可她真是一点也藏不住脸上的笑意:“你怎么这么棒啊!谢谢你,我本来还很发愁的……等毕业我这堆东西可怎么办啊,到时候东西更多了。”

      “我会帮你收的,”迟鲤如释重负地笑笑,“怎么这么放心我?不怕我偷你东西吗?毕竟我没和你提前说。”
      “你偷了我也看不出来,”邓怀竹下意识接,接完,想起对面的人严肃得要紧,赶紧找补说,“哪有小偷会这么好心啊,还帮我整理收纳。”
      “无利不起早,说不定我收拾的时候吃回扣。”
      “谁会偷几件破衣服……谁会那么想你啊,谁说你坏话了吗?”

      邓怀竹摸着衣架上的一件件衣裳,索性摘下来全丢在迟鲤怀里:“而且,我的东西你都拿走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跟我说一声就好。”
      “我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迟鲤拉着个脸。

      邓怀竹再挂起来:“偷东西的人心里才会乱栽赃别人呢,我的字典里就没有这种概念,爱卿多虑了。”
      迟鲤倒坐椅子,趴在椅背上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忽然伸手抓她的手腕。

      邓怀竹就任由她捉着,那时还没想到别处,开玩笑说:“干嘛?你只是整理了我的身外之物,抓住我要赎金啊?开个价吧,我请你吃饭好吗?我请你吃海鲜自助,我有优惠券。”

      迟鲤缩回手:“去掉优惠券多少钱,我和你A。”
      “A是Apple,B是banana……”邓怀竹搪塞过去,迟鲤捉住她不让走,你拉我拽一阵,邓怀竹乐不可支地拽着迟鲤胳膊枕在她肩头哈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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