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8、第 2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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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柬上的墨字在火把的照耀下仿佛悬在半空，四周护卫肃立无声，黄荆洛那张妖冶的面容不见任何波澜。
景玉甯合上木柬，缓缓抬步。
青年俊美的容颜带着冷酷的笑意，若隐若现，让人捕捉不清。
悬崖上沙石铺地，坑洼不平，陡峭的斜坡直坠入深渊。
他再次踏上崖边，立于边缘中央，扬声令诸将停止对暴民的刑讯。
“珀斯国余民与大尚国民一并押入地牢。”青年下令。
他并不打算对这些可怜可恨的百姓一一诛杀，但不意味着这些人不该死。这些人的性命本就轻如鸿毛，若以尸身震慑边疆，即可杀之。若不能，呵，这些暴民倒的确没有这般重的分量。
……
月色暗沉，日阳在天地边缘透出微光。
军兵组成的仪仗行进在玄羽城朦胧的大街，龙轿居于正中，被仪仗簇拥。
景玉甯端坐于轿上，仍披着一身银色战甲，在暗蓝天色中显得极为冷峻。
边疆的官员们此时一个个静默如死。
他们敢在暗中操控暴民敌视帝后，可一旦真要与帝后的军兵硬碰，便也都懂得审时度势起来。更何况曹晋人头落地的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雳。
他们还未来得及从震惊中缓过神，便见随行皇后轿侧的，居然是罕见以真面目示人的襄国国师，黄荆洛。
出乎预料之事一桩接着一桩。
官员与皇后缠斗，本就在推恩令下节节败退，这才铤而走险。
可事态发展如此之快，快得诡异。
仿佛他们身后一直有双敌人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他们所有的计谋。
仪仗惊起乱鸟自府邸房梁扑棱而飞，乌鸦长啸于天。
景玉甯沉默的脸色让人心生胆寒，琥珀金瞳压迫感十足。
原先在高殿中遥遥望去，只知青年生得一副绝妙皮囊。而今近在咫尺，发觉那惊艳面孔之下，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良久岑寂，景玉甯对群官沉声说道：“本宫以为对你们，已是仁至义尽。”
他平淡的口吻不见起伏，似有无奈，又似有悲哀。
青年又道：“本宫原以为，你们也懂得。”
唇珠轻动，话语如同坠入寂静深渊，连一丝指责的意味也无。
边疆官员们心中忐忑无断。
他们尚未突破玄羽城之封锁，尚未等来宰相的示下，事态就已往截然相反的方向急转直下。
故此，县主簿马会川率先开口：“皇后，大尚边民起事，与我等无关。”
此时别无他法，要想活命，就必须咬死。
为首既启声，其余巡检、驿丞之流也纷纷跟上：“罪臣有调度不当之责，今夜使皇后受惊，实乃罪该万死。”
“暴民起事，未能及时护皇后周全，是我等无能，请皇后降罪。”
景玉甯听他们说，自若地看着他们演戏。
青年无意同这些人浪费时间与精力。
待他们焦急地把自己摘出来以后，只轻轻晃了下手中木柬，问出一句：“你们猜，这份暴民供状里，有无诸位的名字？”
面前众人齐齐一顿。
巡检宋烈率先有所反应，愈发卖力地高声言说：“这定是诬陷！”
驿丞周砚成旋即道：“微臣对天朝忠心耿耿，对皇后忠君之情明鉴。”
县主簿马会川拱手陈言，恳切道：“微臣斗胆一言，这定是李思林的诡计，用来离间君臣之心。”
“李思林此人诡计多端，”宋烈接道，“皇后千万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们一唱一和，说得煞有其事，这场景让人不禁觉得，即便曹晋已死，只要看着眼前这些人，也恍惚以为他还活着。
景玉甯淡然地听他们说完，微微颔了下首：“不错，李思林的名字也在上面。”
他打量着众人各样的神色，进而又道：“李思林称病，本宫派去的太医却说他并无大碍。诸位对他有所忌惮，也在情理之中。”
风沙扑面，景玉甯微微眯起眼眸。
这些人当中有曹晋的旧部，有李思林的仇人，还有中立的骑墙派，与被裹挟的协从者。
微许尘土的迷蒙之间，青年的面容弥散出一种让人难以忽视，又难以靠近的美感。
即便将马会川这些谋逆佞臣处死，等待他的，也不过是下一批马会川之辈。
景玉甯不能把这些人同一而论，也不能以镇压就此了结。
根不除，草复生。
只得分而治之，以官杀官。
众人听皇后如是陈说，一时都有些摸不清其中路数。
在片刻的迟疑斟酌之后，他们顺着皇后的话音，承言道：“李思林与曹晋扰乱边疆多载，二者包藏祸心，请皇后明察。”
景玉甯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轻笑，淡色薄唇弯出极有韵味的弧度。
他故意让林英放出一半名单，另一半，则又收了回去。
“尔等尽可放心。”青年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实质谋逆者，方才已处死。你们尚能留性命面见本宫，说明本宫还未定你们的罪。”
婉转优美的声音未有丝毫攻击之意，然而身上冰冷的铁甲，却透出掩不住的寒戾。
边疆官员们心中的纠结与猜疑愈发深重。
前排马会川等人自是看过那一半名单上的名字。左右顾盼间，进而发现，司吏许文澜、兵曹吏林肃、铺兵头陈安等人，确是一个也未能见到。
这些人对皇后的态度更为激进敌对，此次暴乱策划之中可谓主谋。
他们至今未现身，若非躲藏逃窜，便是已被处决。
景玉甯修长的手指搭在龙轿乌木把手上，指甲轻轻扣入，声响微不可闻。
事实，其实确如这些官员所猜。
在来此之前，他便已借审理暴民之机，处死了名单上前几名确凿之人。
这是黄荆洛所提，于襄国有利，于景玉甯而言，亦是当下最有利的做法。
景玉甯不愿让襄国渔翁得利，可身处骑虎难下之境，便罢了。
“宋烈，马会川。”景玉甯唤道。
被点到名的二人浑身紧绷，往前一步出列，相觑后又垂下头，拱手行礼：“……微臣在。”
景玉甯沉凝而寒凉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二人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皇后身边的军兵就已经上前将他们架住，动作干脆利落。
继而，众人听青年说道：“你们二人与这之中也有关联，本宫自会明察。倘若当真无辜，会放你们回来。”
景玉甯微一招手，林英便将木柬捧起递回他的手中。
此话一出，不仅宋烈和马会川，在场一众官员尽皆变色。
日头在乌云与沉沙中终于露出一角，几缕斜阳落在龙轿前方。
在场官员皆知，暴民供出的这份名单，绝不会只有半边的那些人。若真要刑讯调查，谁都逃不脱干系。
此处谁能干干净净？边疆百姓尚且各怀鬼胎，更遑论官员。若非彼此包庇制衡，谁能坐稳这官位呢？
皇后这招浅显，却无从可破。
自宋烈和马会川开始，恐怕是新一波翻局了。
马会川在军兵钳制下白着脸挣扎：“请皇后明鉴，微臣绝无可能牵涉其中，请皇后明察！”
景玉甯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温柔：“本宫相信你们。若是被冤枉，本宫自会为你们寻得主使之人。”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边疆官员各有阴谋，若想自保平安，便必须相互攀咬。
李思林这颗棋子先前起到了些许作用，但终究太过温吞。以暴民为引，启始官员攀咬之局，才是重置边疆最为重要的一环。
而当下这些官员尚不清楚，自景玉甯开启不定期拿人之后，他们的颓势将会来得如此之快。
……
一路回到玄羽城皇宫的途中，景玉甯始终未曾看过黄荆洛一眼。
黄荆洛倒是不以为意，大大方方地观察着青年的每一个神态，将他心底的苦顿与纠葛尽收眼底。
龙轿直入皇宫，未作停留，径直驶入空旷巍峨的正殿。
夏长青在殿中等候多时。
见景玉甯驾临，他紧忙上前跪拜行礼，却在抬首之际，瞥见青年身后一道妖冶而陌生的身影，不由得愣了一瞬。
景玉甯抬手示意他起身。
夜间暴民作乱，夏长青闻讯后即刻递送急报，这才使林英方能及时禀报。
而皇后亲临暴乱地界之际，夏长青本欲随行，却在半途被人拦下，命其待命于皇宫。
他原以为是皇后的意思。
可长夜漫漫，反复思量过后，又觉得以当时情势之紧迫，皇后未必能顾及于他。
若非皇后下令，那又是谁，将他深夜幽禁于此？
继而，当夏长青与景玉甯商议边疆官员的处置、与暴民善后之策时，目光总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
余光中见到黄荆洛安坐于侧，阖目如入定，仿若置身事外。
景玉甯则亦不回避，好似身侧无人一般，仍与夏长青从容议及着这些机密的要事。
直至商议最后，边疆重置之法已见雏形。景玉甯从主位上站起身，走到夏长青面前。
“待这一切了结之后。”
年轻的皇后将木柬亲手放入夏长青掌中。
金色眸瞳凝敛如冰，却又含有着一丝遥远的怜悯。
他道：“到时，赐李思林自尽。”
作者有话说
第278章 第 27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