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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 2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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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长青从正堂退下,偌大的正殿中,只余景玉甯与黄荆洛二人。
景玉甯抬手,侍从鱼贯而入,为他卸下一身沉重的铁甲。
青年的身体已被温汗浸透,里衣贴合着肌肤,勾勒出纤长而惑人的身姿。
皇后的近身侍从受过帝王的严规,即便是在侍奉皇后的时侯,也都低眉垂首,不敢多看半丝圣体。
黄荆洛的视线刚要落在青年那道腰线上,便被适时移来的屏风阻隔。屏风半透,映出影影绰绰的动作。
景玉甯在屏风内换上新制的里衣与丝缎锦服,褪下的战甲和封腰暂搭于屏风之上。
清幽的檀香从中逸出,沁人心脾。
不多时,换好衣裳的青年从屏风后走出来。高束的马尾发冠依旧,玄银色的衣料衬得肌肤愈显白皙。
脖颈上残留着战甲的红痕,醒目而惹眼,平添几分不自知的魅惑。
只是姿容绝艳的青年对此无知无觉。金色瞳眸中流泻出冷冽之意,足以让任何人不敢妄然靠近。
黄荆洛仍安然坐在椅上,手指在身侧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景玉甯抬步走到他对面,端坐下来,二人正面相对。
就当青年刚要开口说话时,一道年轻姑娘的身影忽然闯入正堂。
“少爷!您怎么样?”夏灵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她挣开门外侍从的阻拦,满面焦急地跑到景玉甯面前,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她径直无视了殿中所有人,只着急检视着景玉甯,“那群暴民有没有伤到您?”
姑娘头顶两侧的发髻梳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一夜未眠,苦苦等候。
景玉甯扶住她,温柔地笑了笑:“我没事。”
夏灵一双杏圆眼越发泛红,乌青的眼圈衬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楚楚可怜。
“没事、没事就好……”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揪上景玉甯崭新的绸缎衣袍,“少爷不要上前线了,您的腿伤还未痊愈,受不得这样奔波,更何况是那般凶险之地。”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不一会儿便在景玉甯的衣袍上攥出了褶皱。
青年看着夏灵逐渐哭成的小花脸,取过巾帕,在她脸上轻轻擦拭,温声提醒道:“本宫没有受伤。起来吧,还有别人在呢。”
夏灵接过景玉甯抚到面颊上的巾帕,这才反应过来,殿中除去侍从们外,好像还多了一人。
她转过身,与黄荆洛的目光撞个正着。
在夏灵的视野中,这名陌生男子生得极好,非是寻常英俊或俊美之词所能概括。他身上有一股邪魅气,妖冶得慑人。
更令她心惊的是,此人同少爷一样,生有一双罕见的浅金色眼瞳!
然而,少爷的金眸总是沉静而温和,这眼前这人的瞳仁,犹如荒野中伺机而动的猎食者,正在打量每一只可被吞噬的猎物,令人不寒而栗。
夏灵不由被怔住了。
景玉甯见状,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吩咐道:“去为黄国师上茶。”
黄国师?夏灵闻之一停。
她转回头看向景玉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半晌,只躬身行了一礼:“是。”便匆匆退下。
待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景玉甯才收回视线,望向黄荆洛,淡笑道:“本宫的陪嫁丫头越了规矩,让黄国师见笑了。”
黄荆洛神色如常,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
他看着景玉甯,缓缓开口:“她就是边山蛊族的遗孤,被你养得倒是不错。”
景玉甯听他这么说,微微停顿,问道:“黄国师知晓夏灵的部族?”
黄荆洛颔首:“边山蛊族在久远之时,是我凰安族的外系分支。”
他幽深看向景玉甯,缓缓道来:“远古之时,凰安神族曾广传祭祀与守护土地之法。他们虽非我族血亲,却有神念的传承。”
“我等神族以信念通天祈祀,不假外物。而世间凡族若想祈祀通天,只能培育巫蛊之术。他们受神族授意,演化成边山蛊族,在大尚国边疆地界繁衍生息,有千百年之远。”
听到“巫蛊”二字,景玉甯神色微凝。
他支起手覆于下颚,沉吟片刻,复问道:“黄国师对巫蛊之术,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顿觉心口处微微一颤。那只扰人的蛊虫仿佛倏然苏醒,又开始缓慢地攀爬起来。
黄荆洛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景玉甯的脸上移至他胸口的位置,继而转问他:“大尚国皇后想问的是哪一种见解?”
他凝起景玉甯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前胸,出声道:“你是想问边疆巫蛊的真假,还是巫蛊之毒的运用,再或者是,如何解毒呢?”
景玉甯定定望着他,薄唇间贝齿轻合:“黄国师料事如神阿…”
晨午的辉芒在步入午时的一刻,愈发金橙耀眼。
正堂的门半敞而开,夏灵端着茶壶与茶盏走了进来。
她先为景玉甯斟上一杯七分热的茶,而后走到黄荆洛身侧,同样斟满一杯陈年普洱。
斟茶时,她向黄荆洛轻声开口道:“奴婢不知是黄国师,适才多有僭越,请您见谅。”
黄荆洛抿唇一笑,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滑厚而浓旧的普洱茶,以此示意。
温热醇厚的茶水滑入喉间,滋润了昨日以来奔走枯涸的干涩。
景玉甯抬眼往外看了看,夏灵便会意地福身退下,同时把外面的殿门双双阖上。
青年品过一口沉茶,落盏说道:“黄国师只身而来,想必已想好了今后的打算。”
“你说你是为本宫而来。曹晋的一颗人头,足以让本宫斟酌是否杀你。但仅凭这一个脑袋,可换不来本宫保你在边疆平安。”
景玉甯眸子掠过黄荆洛,神态掩藏得极深。
卸下战甲的青年美得不可方物,却比冷厉的作战之姿更杀人于无形。
黄荆洛却像毫无察觉,又从容地饮下一口茶,这才放下茶盏,双眸正视向景玉甯。
“本座的平安无需皇后关照。”黄荆洛的声音不高,只道:“随你前来,并非我有所图。反倒是皇后……”
他视线落向景玉甯柔光不返的银衣上,唇畔微动:“是你还需用我。”
这话,正中景玉甯的心事。
景玉甯盯他良久,说道:“本宫用人不疑。”
他缓了缓,继续道:“即便本宫有用你之心,黄国师身为襄国国师,又要如何消除本宫的疑虑呢?”
黄荆洛听罢,沉默地与他相视。
半刻后,他站起身,在景玉甯审视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上高台主位。
他拿起龙案上的笔,蘸饱墨汁,在一张宣纸上落墨。
男人在纸上画画写写,一手执笔,一手挽袖,动作雷厉风行,又行如流水。
景玉甯紧盯住他,男人很快就画出了一幅巨树贯穿山河的图景。
青年微眯起双眼,黄荆洛拿起这幅画纸,又从高台走下来,到景玉甯的面前,把这幅画摆在了他的眼前。
景玉甯垂眸看这幅画。
发现这贯穿全幅的树,是一棵巨大的槐树。底下根茎深扎土壤,盘踞于河溪,由此生发出虬结的树身。
树身之上,有枝繁叶茂的枝干。枝干起伏如山,连绵的山脉连接形状各异的叶片。有的枝桠湿润鲜活,有的已经枯死于枝头。
而再往上,便是天了。
黄荆洛笔下的天,不见祥云,唯有无数的墨点,密如繁星。
“景玉甯。”黄荆洛直呼其名道。
男人的指尖落上墨迹未干的槐树,他说:“这是凰安神族的启示图。”
“宇宙之生长,形如槐树。万物自冥河向上,穿梭于树干之中,便是人间。”
墨水随他的手指在中心划出一条笔直而干涩的竖线。
从深到浅,从虚到实。
“人世往上,”他指向各色形状的枝桠与树叶,“是树身之因,结出的树叶之果。”
景玉甯敛过视野, 金眸覆落,静谧沉思。
少顷,他抬眸望向画中果实连接的天空,问道:“树枝结果,果实归于天空,便是上苍么?”
黄荆洛对此摇了摇头:“非也。”
他道:“因生果,果生因,生生不灭。”
他看向自己笔下那些自顶端洒落、大小不一的墨点。
金眸深处有微光浮动:“世界之大,人所不见。世界之小,花草世界。这天上的,皆种各自的因,结各自的果。”
“吾等凰安,生在这一世之中,眼观万界之景。”
黄荆洛身上弥散的檀香气息比景玉甯要更为苦涩沉郁。
他启唇,沉声道:“本座真名,凰安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一鲸落,万物生。巨鲸陨落,沉入深海,尸身滋养万物,长达百年。
故而,在凰安神族覆灭之后,他将“鲸落”改名为“荆洛”。
“荆”,是鞭笞于身的荆棘刑具,是刻下神族的覆灭之恨。
“洛”,是冥河洛川,仍滋于那棵亘古槐树。
黄荆洛。
凰安鲸落。
他在告诉景玉甯:
神族之博大,非为国家,非为万民。
神族之博爱,是为万灵,是为无数世界中,一切之万灵。
襄国,大尚,珀斯国,天下诸国。
在浩瀚神族面前,疆界与纷争,又能如何?
景玉甯伸出手,抚过纸面上未干的墨痕。指尖所过之处,墨线被轻轻晕开。
最终,模糊了山河与槐树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