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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 277 章 ...

  •   暗夜即将沉入凌时,当前是最浓重的天色。

      硝烟与火光弥散入云霄,隐没了零散的几颗星星。

      阴风打在身上,战甲缝隙间被吹出细碎的鸣响,景玉甯却不觉得此刻有多么寒冷。

      他的手上还残留有尸首的腥气,一股淡淡的,令人反胃的腐臭绕在胸前。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思索子民存亡之际,将自己全然抽离出了责任与人性之外。

      仿佛衡量一件器物般,将成堆砂石置于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重于千钧的生死。

      ……可此时此刻,生死竟变得轻了下来。

      景玉甯心绪里漫过荒漠的凉意,随之浮起一丝如同自嘲的慰藉。

      他垂首向下望去,红土凌乱的大地上已经见不到曹晋那颗人头了。

      青年捻起双指,抬声如冰:“不降者,格杀勿论。”

      与之同时,部将兵戈齐举,刀枪利刃映彻出黑夜的冷月。

      曹晋的首级赫然出现在了暴民的面前。

      眼尖之人遥望站在高处的皇后,旋即察觉出位于皇后不远处的一名黑衣男子,隐约像传闻中的襄国国师。

      人群变得更加絮乱起来。

      今夜他们有胆量起事,无非是笃信了曹晋必能脱身重返边疆。

      只要曹晋不死,边疆就难收归帝后之手。

      如此一来,他们配合官僚掀起这场与珀斯国余民冲突的暴乱,就等同给边关衙府送上一份厚礼。

      日后,这可是不小的人情。

      但……曹晋这颗头颅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地。

      他这一死,事态就全然变了。

      大尚国边疆的百姓数十年不断贿赂,靠曲意臣服,才换来的一点倚仗,眼看就要烟消云散。

      惶恐渐渐攫住人心。

      原本应同仇敌忾的皇帝与皇后,此刻在他们眼中,也忽然模糊起了立场。

      暴民们几番挣扎,后在理智与武力的夹峙之间,终于开始纷纷弃械,跪伏在地面上。

      景玉甯望住眼前的一切,目光平静到令人胆寒。

      他立在悬崖边缘,双足踏定危石。

      片刻,澹然扬声:“将领何在?”

      “末将在。”众将齐齐抱拳。

      景玉甯眸光掠过漫山兵甲,足尖微转,沿着危崖边缘缓步而行。

      崖风猎猎,衣袂翻卷,战甲冷冽。

      一步,复一步。

      走到崖角,他方驻足,徐徐开口:“暴民手中兵刃,从何而来,何人主使。——审。”

      青年声色如冰:“在此地审。”

      众将领命,“是。”即刻奉旨押过近身的暴民。

      景玉甯冷眼旁观着,金眸在夜色中形似琥珀,残忍而寒凉。

      “荒郊野岭不差几具新尸,执意求死,本宫不吝成全。”他平静说道。

      青年立在崖上,身形岿然不动。

      片刻过后,林英从悬崖一侧登上高台,近前护驾。

      景玉甯侧过首,从远处的景色慢慢落向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传令,即刻镇压玄羽城内所有边关衙府。”

      “告诉他们,襄国国师献来曹晋人头,他们的算盘,落空了。”

      林英闻言,心头一震。

      他方才亲眼看到那颗首级滚落崖底,便隐约地料到,今夜这场暴乱,或许不必等到天明。

      “遵令。”他接旨后未敢停歇,即刻转身下行。

      山径逼仄难行,在半途中他与正拾级而上的黄荆洛侧身而过。

      夜风穿梭其间。

      两人目光交错一瞬。

      黄荆洛看他一眼,倒是未置一词,径直向前行去。

      男人行至悬崖高台的半途,在距景玉甯数步之遥处收住了脚步。

      崖下骚动四起,昏光流散。

      军兵们奉皇后之令,就地行刑。

      荒野之地不似深牢大狱,没有阴湿逼仄的囚室,也缺少那些骇人的刑具,然而比之又多出凌乱与刀剑的狠戾。

      不过多时,便有比人还高的木桶被军兵抬至场中,暴民们被分别押至桶前。

      嘶喊声求救声此起彼伏,军兵充耳不闻,转眼间,连人带那声嘶力竭的吼叫,一并塞入桶中。

      景玉甯微微眯起眼,目光一寸一寸掠过桶口与刀刃之间。

      他认得这木桶的用处,先前在地牢私见曹晋时曾见过此种构造。

      桶壁内密布尖利穿刺,人入其中,初时皮开肉绽。但桶心其实留有少许空间,若缩身避让,尚有余地暂求苟安。

      但今夜军兵用这些木桶,显然不是为了长耗。

      木桶刚合上盖,就被一脚踹倒,紧接猛力一踢,木桶就沿着荒芜的斜坡疾速滚下。

      凹凸不平的山地滑坡成了天然的刑场,桶身每经一处颠簸,桶中人就传出一声声惨呼。

      求饶吼叫顺坡势一路向下,渐渐微弱,终至不闻。

      殷红的血迹逐渐从桶缝渗出,蜿蜒地把滚落的荒坡一路都染成断续的赤痕。

      景玉甯凝住那几道蜿蜒的血痕,心头倏地一缩。

      痛意来得急促,也去得仓促,只一瞬,便归于平寂。

      荒山暴动,暴民厮杀,刀枪兵器不计其数。

      可在兵器之下,这些刑具能如此之快被寻来派上用场。让他不禁去想:从前又是谁,用在了谁人的身上?

      然而,念头方起,他便止住了。

      青年感到有些疲累。

      他垂下眸,视野里弥漫的腥气近乎凝结成实质。

      他的眼眶酸胀得有些厉害,但幸而,在眨眼过后,有所缓解。

      他觉得自己再忍一忍,尚能撑过去。

      几只木桶几乎同时滚至坡底,在乱石间停下。鲜血从桶缝渗出,在桶周汇聚成圆形的血泊。

      军兵沿坡道奔跑去,撬开第一只木桶。

      桶盖掀开的瞬间,引得无数人俯身作呕。

      桶内的血流已然流尽,只剩下支离的残躯。四肢与躯干碎裂难辨,肠脏如同缠绕密布的针线一样,细密地织在无数的利刺之上,黏液混着血丝,在穿刺的尖端缓缓垂落。

      桶中人早已断了气,但从残骸足以见其死前经历了怎样的折磨。

      军兵接连撬开其余木桶。每开一桶,一摊血肉便倾泻而出。

      残肢断臂混着脏器,在荒坡上堆成鲜艳的丘垛,血水漫过荒土,浸出一片深色的猩红。

      军兵们面不改色地清空木桶,接着拎起来,重返坡岸。

      因着下一批暴民,已被按压着候在上面。

      目睹此景,暴民肝胆俱裂。

      他们拼死挣扎,哀告求饶,不敢存半分欺瞒侥幸。

      一个个将头磕在地上,直磕得血肉模糊,口中供述不绝,把所知尽数招了出来。

      不出一个时辰,暴民供出的名状,由主将双手呈至崖上,交给皇后。

      景玉甯的近身护卫皆是赫连熵亲自遴选培植的心腹死士,早在先前他们就已布阵,把皇后与身侧的黄荆洛一并围于其间。

      崖上火把通明。

      景玉甯立在中央,从主将手中接过这份墨迹未干的木柬。

      他展开在火光下,细阅。

      各路官员的名字罗列其上,与他心中猜疑的,八九不离十。

      青年一一看过每行的名姓。

      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深浅不定,长睫投下的阴影遮去了眼廓,瞧不真切此刻的神色。

      直至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景玉甯倏然顿住。

      ——李思林。

      他沉下面色。

      李思林……

      他蹙起眉,瞬时间把自己在边陲所有图谋与遗漏的可能皆在脑中过了一遍。

      却仍有些想不通。

      一只被曹晋抛弃的家犬,在被主人背弃后反咬一口投靠新主,后边关其余官员投毒暗害,使其至今卧床不起,奄奄一息,只在病榻上等着咽气。

      这样的人,会同这群边关的乌合之众联手,做出一场针对帝后的暴乱来?

      于理不合。

      又或者……边疆官员有意为之,借机欲将李思林彻底拉下水?

      脑海深处似有尖利之物划过,痛意袭来。他阖上眼,痛苦地揉了下眉心。

      片刻无声。

      黄荆洛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从景玉甯手中拿过木柬,目光掠过名单。

      少顷,他开口,问:“你知李思林为何如此?”

      语罢,将木柬放回景玉甯掌中,语声低稳:“旁人只道他被曹晋摒弃,帝后借由他这恨意,将之步步逼尽,为己所用。”

      他唇边浮起一丝谑意,“可在李思林眼中,你们与曹晋有何分别?”

      他垂眸注视着仍在沉思的景玉甯,微微俯身,俊美面容贴近几分。

      进而说:“曹晋好歹让他风光几年,而大尚国的皇帝与皇后除了赐予他最危厄,最无望之境,便是将他推向这副垂死残躯的罪魁祸首。”

      景玉甯抿唇听着。

      寥寥数语,黄荆洛便将李思林潜藏至深的心迹剖白于前,亦将他对人心的疏阔戳破得无所遁形。

      青年颌骨微敛,面色青白交加。

      俄而,景玉甯沉沉吐出胸口混杂的浊气。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明灭摆动。

      死士憧憧人影,布在荒芜的地面,沙土没入深黑。

      他忖量许久,接黄荆洛的话,道:“说得没错,本宫是戕害他的罪魁祸首。”

      景玉甯抬眸,望向黄荆洛那双荧烁的金眸:“李思林痛恨曹晋,痛恨边关同僚。然,一个将死之人的恨意,到最后,或许已经不针对任何一方了。”

      檀香的气息拂过彼此之间。

      黄荆洛直视着景玉甯的眼睛,回应他:“如今的他,只在求一件事。”

      他说:“他求自己在咽气之前,能掀起此生最大的风浪。”

      青年缓缓落去视线,偏过头,望向天边。

      月亮正被即将翻起的云肚白一点点蚕食,吞噬。

      景玉甯望着这轮即将淹没的残月,慢慢地,轻声笑了起来。

      绝色的青年笑起来的模样令人移不开眼,他细细地看着那轮月亮,看它一点一点被光辉啃食殆尽。

      “至于最终掀翻的是哪一方的船舟……”

      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无论掀翻的是哪一方船舟。

      对于李思林而言,

      ——都不枉他走这一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7章 第 2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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