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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 276 章 ...

  •   营帐之外,乱民与官兵打杀正酣,一时难分高下。

      景玉甯派兵的本意只在清算煽动祸乱的边疆高官,对参与暴乱的平民并未真正想要赶尽杀绝。

      可正是这一念之仁,竟让装备精良且早有预谋的暴民逐渐开始压制皇后的护卫亲军。

      帐外喧哗的厮杀声与明明灭灭的火光一同卷入帐中,令原本僵持的两人不由都停顿下来。

      黄荆洛似乎早就料到暴民会有这番反扑,容色平静无波,只略带戏谑地端看着景玉甯的反应。

      景玉甯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华光,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朝帐门外走去。

      黄荆洛几步跟上,途中顺手捞起滚到脚边的曹晋头颅。他拎着发髻提起,那头颅便随他的动作晃了几晃。

      帐帘从一侧掀开,映入眼帘的是更为清晰的刀光与利器相撞的刺耳划斗。

      跳动的橙白火光映在景玉甯的面庞,将他原本惊艳柔美的五官照得愈加锋利深沉。

      景玉甯立在崖边,俯瞰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况。

      兵将斩杀无数,但依旧压不住百姓眼中愈烧愈烈的恨火与疯狂。

      火炮,弓弩,长枪,血刃……无数兵器在这场血战厮杀中撞击交锋。

      长夜之下,了无锣鼓喧天的镇威,可嘶吼与金铁相击之声,比之任何震耳欲聋的战鼓都更加沉重地撞击在景玉甯的心中。

      黄荆洛跟随在青年的身后,背后的火光把他比景玉甯更加高大的身形湮出一片漆黑的浓影,笼罩在前方的人身上。

      他静谧地注视景玉甯的步态行姿,两人踏过枯木死叶,碾压在碎枝上的声音被其他声响彻底覆盖住了。

      突然一名将领从灰暗中疾步窜出,跪在景玉甯的前方,抱拳请旨:“战局紧迫,请皇后颁下死令!我军必可尽数剿灭乱民!”

      景玉甯略微低下头,垂眸看向他。

      他薄唇微动方要吐露,又继而闭了上。

      燎原火光与漆深月色将他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轮廓愈发阴戾。

      他在极短的忖量后,没有回应将领所请,只道:“为本宫备战鼓。”

      说完,余光凝过崖下乱战之处,肃声发令:“战至当前,凡主战者,一律枭首。”

      将领当即抱拳,“是!”

      黄荆洛淡淡地侧睨景玉甯,少顷启声:“即便你不杀主战之人,单凭曹晋这颗头颅也足以平息战势。”

      景玉甯回首,眼神冰冷地扫向他,沉声:“确是。但本宫不止要平边疆官员,还有边疆之民心。杀其首而止战,对这些暴民而言是本宫最后的宽容。”

      流动光影在土地流淌出浓黑的影子来,犹如漆黑泥浆欲把二人脚踩在的地面都寸寸吞噬。

      黄荆洛的手指间仍在缠绕曹晋的乱发,他面无表情地与景玉甯相互对视,继而摇了下首,说道:“景玉甯,你太过年轻,至今为止你仍看不清这群百姓究竟想要什么。”

      他唇边浮过讥诮:“你以为你与大尚国皇帝亲临边疆,为久受糟粕欺压的百姓伸张正义,予他们安宁之日,他们就会对大尚国、对朝堂感恩戴德么?”

      景玉甯打断他:“本宫不需要他们感念。”

      黄荆洛眸光更加寒冷,正色:“不,你需要,这正是你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向前半步止住,“你不懂大尚国民心,也不懂边疆百姓如何在这腐朽中沦作官员手中的利器。你若只以为民心离散全因官僚压榨,那我大可告诉你,大尚国百姓即便被扒皮饮血,也绝非全然无辜。”

      他声音压低:“你以为百姓痛恨官员,是痛恨官僚压榨,可你该看清大尚国民心的底色了——”

      “一群从未被家国与官僚当成人对待过的蝼蚁,当他们成事主事以后,亦同样不会把旁人当作人看待。”

      黄荆洛的言辞说得尤为清晰:“朝朝如此,代代循环。千百年来皆如是。到你这一朝,这些人且须你所许诺的盛世安宁?”

      他把曹晋的头颅提至眼前:“他们最恨的,从不是被谁剥皮饮血。他们最恨的,是执政者忽然把世代为畜的他们,提至到‘人’的位置上。”

      “天地之骤变于他们并非恩典,众生受冲击而惶惑,只将对你酿出更深沉的仇恨。”

      他说罢,拎过曹晋的头颅,手一挥,像抛球一般轻巧地抛给了景玉甯。

      “他们真正要的,不是大尚国脱困于现状。他们想要的,是在这遥遥无际的苦海里,看见有人比自己更苦、更惨,便足以慰籍。”

      腾空的右手直指向景玉甯,“而你,你并非明君,也非救主,不过是撞破了这阴暗平衡的闯入者。”

      “他们又岂会真正拥戴你?或许心底只恨你能尽早日倾覆,方能平复他们心中的动荡与忐忑。”

      景玉甯双唇绷成一条线,听着黄荆洛这番字字如刀。

      阴湿腥臭的头颅撞入怀中,被他的双手死死扣住。

      大尚疆域辽阔,民情如交错根系般复杂难辨。

      黄荆洛这一番话就像一根最毒、最痛的棘刺,扎得他满身受创。最终,逼他不得不从高远的理想里跌下,摔入茫尘的现实中。

      “襄国国师将我大尚国子民说得如此不堪,而天下人性统归,若将襄国百姓置于这般境地,他们又能如何?”景玉甯讥唇反问,实则却避开了被黄荆洛揭开的这片赤裸裸的处境。

      黄荆洛怎会不懂。

      景玉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却并非真如泰山,在地动山摇前毫无所感。

      今夜他的到来、揭露的真相、与民心的反叛,每一项都精准刺穿景玉甯的要害。

      对于一个把理想置于尊严与性命之上的年轻人而言,夺其抱负,揭破他一直苦苦追寻的盛世不过空中楼阁。告诉他,他的身旁从无共谋之友,他有的,只是一颗不谙世情却又脱离尘世的空洞愿景而已。

      如此真相,足以击破他的魂灵。

      然而,黄荆洛做下这一切,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近乎残忍地旁观。

      他今日,就是为“杀死”景玉甯而来。

      若景玉甯不“死”在他之手,来日,当必亡于他人的屠刀之下。

      “哈哈……”黄荆洛想到此,忽然笑出来。

      半晌,四方战鼓推至他们的身旁。他掠过鼓面上刺目的艳红,白齿其寒:“可惜,襄国早已过了需建立‘人性’的时节。而大尚国在我等眼中,更像一群尚未全然开悟的兽人。”

      “兽人以同类为食,尤爱猎食这片土地上那些比他们更早志悟之人。”

      景玉甯凝视眼前与自己尚有几分相似的男子,冷意浸透肺腑,寒意蚀入骨髓。

      不多时,战鼓列阵完毕。

      众将奉皇后谕旨,再无顾忌,放手剿杀暴民。

      良晌,反抗之声渐次湮灭。兵士斩下十数颗头颅,将其插于长枪尖端,高高举起——正是枭首示众。

      时候到了。

      景玉甯最后深深看过黄荆洛一眼,接着彻底转过身。

      他半抱住曹晋的头颅,行至阵前高悬在悬崖之巅的战鼓中央。

      前所未有的痛苦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从全身渗出,自表皮钻入身心,牢牢缠死。

      景玉甯的指尖抠进曹晋冰冷僵硬的皮肤里,手指在轻微发抖,指腹下冰硬的肌肉不再似活人肌肤般富有弹性,只有深深地凹陷下去。

      青年必须承认,这一次他败给曹晋与边疆一众的官员,也败给了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

      他捉不透民心,却又高高在上地以为自己一厢情愿的愿景本应被世人接纳。

      一步步踏上山崖陡峭的石台,浑彻天响的击鼓声几欲震碎他的耳蜗。

      层层叠叠的艳红战鼓之间,身披战甲,高束马尾的青年,露出一线冷月般的肤色,在金属与血色间孤绝地闪烁着。

      当他伫立在与明月齐高的铉台时,万鼓悄然而止。

      崖下血色漫染,尸横遍野。零星的木燃火光,照不亮黑暗深处堆叠的躯骸。

      自高处俯瞰而下,黄土沙丘与连绵山脊尽收眼底,皆在这无边的血色中盘桓又湮没。

      当真正登于此处的时候,景玉甯在今夜从未停歇、纷乱绞痛的心,竟全然沉寂下来。

      甚至有过片刻,他带着某种近乎欣赏的漠然垂眸下望,轻轻叹了一句:

      ——倒是一片,好景色。

      军兵与暴民的乱战彻底停滞下来,所有人抬起头,望向立于夜际的皇后一人。

      高处太远,远到无人能看清他的面容与神情。视野之中,只剩一道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无形散发出幽冷的威压与孤寂。

      景玉甯在原地静立许久,而后才继续了动作。

      只看他缓缓高举起曹晋的头颅,随后,五指一松——

      那颗头颅便直坠而下,滚过嶙峋石阶,擦过枯枝断木。一路跌撞,最终重重落于暗红的大地之上。

      残余的暴民将它拾起。

      不到片刻,崖下便传来压低的、却掩不住惊骇的骚动。

      景玉甯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待声浪渐息,他往前迈出一步,双足离悬崖边缘不足一寸。

      终于,青年的声音自高空落下:

      “曹晋已死,诸位衙府大人的头颅也该接数落地。”

      “边疆既已尸骸遍野,尔等性命是否也愿今夜一同归去?”

      话音穿过寒风,恰似无形匕首,抵死了所有人的去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6章 第 2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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