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离别 人生是旷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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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新年的第一天，在一片烟花炮竹声中，有人尽情地欢笑，有人安静地沉眠。
永远都不再醒来。
“挺好的。”
王大爷的声音平静，但不平稳。
“她说过，她想过完这个新年再走，她满足了，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说完，王大爷还是没忍住背过身，擦了擦眼。
他继续若无其事地说：“这些日子麻烦大家了，现在，我该，我该带她回家了。”
话语到中间，几度停顿，几度哽咽，几度说不下去。
王大爷摆摆手，于是便也不说了。
他回到那张空荡荡的床前，颤抖地，安静地收拾起东西。
旁边的医务人员红着眼，擦去脸上未干的水痕，也过去给他帮忙。
“谢谢。”
“谢谢。”
卿言看见那佝偻的身影不自觉地，抖动几下。又很快恢复。
她缓缓垂下眼。
最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大爷坚韧，又蹒跚地离开，给人留下一道沧桑落寞的影子。
卿言看着，想起第一次见到老人时，他们彼此搀扶，慢慢走出来的样子。
和眼前孤身离去的背影，渐渐重合。
另一边，
宋青林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旁边，那张空无一人的病床。
王大妈是临晨走的。
当时她还没睡着，正烦闷地翻着公司发过来的各种资料、物料。
余光中，她看见王大爷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后，好像是想给人重新掖下被子。
然而，
弯下去的腰，再也没有挺直起来过。
后来，就是亮起的床头灯，响起的应急铃，还有带着口罩，飞奔过来的医护人员。
耳边尖锐的嗡鸣越来越强烈，让人逐渐难以承受 ，还有控制不住地，四肢发颤。
卿言最先发现她的情况。
“宋青林？”
没有反应。
卿言快速地走到她身边，托住她的脸：“宋青林，看着我，深呼吸。”
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卿言唇瓣紧抿：“深呼吸。”
“1”
“2”
“3”
……
“有没有好受一点？”
重复几次后，宋青林点了点头。
卿言缓缓松开手。
摇摇欲坠地趴在的床边，宋青林大口大口地呼吸，大颗大颗地落泪。
“卿医生，都怪我太粗心了。”
“明明昨晚，明明，我有注意到她和往常不一样，睡觉没有那么重的呼吸音。”
越说，越语无伦次，越说，声音抖得越厉害。
卿言没有安慰她，更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下去。
“宋青林，你现在是病情发作了，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听到了吗？”
“卿医生……”
话还没说完，就被卿言打断了。
“不要去想，不要去思考，听到我说的了吗？”
宋青林无助地点点头，泪却落得更欢。
卿言缓了缓语气，轻轻地捂住她的眼：“睡一觉吧，睡一觉，一切就都过去了。”
宋青林闷闷地“嗯”了一声，缩进被子里。她捂住自己的耳朵，拼命地告诉自己。
【你现在只是病了，别去想，别去思考就好。】
【睡一觉，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没事的，大家都是边哭边好的。】
卿言静静地陪着。陪着那病床上抖动的一团，逐渐平息，逐渐安稳地睡去。
她关上门，退出去。
“主任，我有点难受。”
门外的小米护士一看到卿言，忍了很久的情绪瞬间决堤，也有点绷不住了。
王大妈刚走，宋青林这边又出事。
她还记得，王大妈刚来的那会儿，她每次给她扎针，小老太太都会害怕地捂眼。
捂眼就算了，还要一边偷看，一边嘴里念叨：【太粗了，这针头真的太粗了。】
那时候，王大爷就会在一旁笑：【一大把年纪了，还比不过三岁的小孩子咯。】
但是笑完又会对她说：【护士，麻烦你轻点，我家老婆子比较娇气，很怕疼。】
卿言看着小米护士泛红的眼眶，无奈地失笑：“干我们这一行的，共情是大忌。”
但奈何，人非草木。
也对，
她才20多岁。
你能要求一个20多岁，身高还不到1米6的小朋友坚强到哪去？
卿言帮她擦擦眼泪，用一幅你赚了大便宜的口吻说：“难受的话，给你放假好了。”
“真的？”小米护士肉眼可见地开心了点。
卿言笑：“嗯，真的。”
但小米护士却又耷拉下脑袋：“算了，宋青林就要出院了，还是我来看着她吧。”
这个人太不省心了。
别的小护士可没有她这么好心，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天天骂她。
“……”
卿言好笑地揉了揉眉：“随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嘛。”
但确实，时间不多了。
而在这仅剩不多的时间里，每个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卿言回望这条空空荡荡的走廊，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什么都做不了。
*
几天后。
宋青林照例大睡一场。但不一样的是，一觉醒来，她对上了一双清暖的星月眼。
卿言合上手里的书：“醒了？”
“嗯。”
宋青林抱着被子，呆呆地坐起。
这几天，她一直都是这样，除了睡觉，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什么也不想做。
就连公司经理隔三差五打来的电话，她都通通挂了。
卿言问她：“你还像前几天一样，认为是自己粗心大意才导致的一切吗？”
宋青林缓缓摇头。
就算她发现王大妈没了呼吸，又能如何。除了更近一步面对死亡，没有任何意义。
而她，也更无法承受。
卿言沉吟片刻，弯唇失笑：“看来你现在很清醒”，起码比那天要清醒。
宋青林指节微曲，没有说话。
卿言莞尔：“那趁着清醒，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们好好聊聊吧。”
“你之前说，你什么都没有，那在你眼中，什么是有呢？”
“你之前说，你想当一个普通人，那什么样的普通人，才是你口中的普通人呢？”
宋青林怔怔地看着卿言：“我……”
问题接踵而来，或许太多，或许太难，她迟迟回答不上来。
卿言替她回答：“有房，有车，有一份像样的工作，有一个还算美满的家庭对吗？”
宋青林确定，又不太确定地点头。
虽然说得简单，但这已经是大部分人的毕生所求了吧。
卿言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你有没有发现，人生是一个已经写好的公式。”
“什么意思？”宋青林直直地看着她。
卿言笑：“就按照你理想的样子开始吧。”
“30岁，你拼命工作，终于有了还算成功的事业。”
“32岁，你买了房，买了车，听从家里的安排，有了名义上可以相伴终老的爱人。”
“35岁，你有了孩子。”
“38岁，孩子上幼儿园。”
“41岁，孩子上小学。”
“47岁，孩子上初中。”
“50岁，孩子上高中。”
“53岁，孩子上大学。”
“60岁，孩子结婚。”
“62岁，你有了孙子，于是将花在孩子上的时间，再花一遍在孙子身上。”
“终于在80岁那年，你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成了手心的一捧灰。”
说完，宋青林迟迟反应不过来。
这是第一次，有人从另一种角度告诉她，她想要的，追求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是所有人以为的光鲜亮丽吗？
还是像想象中的幸福美满呢？
宋青林甚至，甚至都找不到否认这些的理由、替代这些的选项。
可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你要这样做，你要做最正确的事情。
可什么是正确的呢？
是向老师请假时，永远先担心自己缺的那几节课吗。
还是家人，朋友，父母，甚至包括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平庸呢？
人类真奇怪。永远都在害怕犯错误。却连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都不清楚。
人生人生，除了人，什么都能排在生的前面。
卿言弯下唇：“那再按照你认为的，最糟糕的样子，继续说下去。”
“30岁，你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房，没有车，没有事业，没有家庭。”
“35岁，你不敢参加同学聚会，也一直被家里的人责备。”
“40岁，你还是一个人，自己挣钱，自己花钱，生活谈不上富足，但足够温饱。”
“45岁，你开始尝试与自己和解。”
“48岁，你下班会打打羽毛球，健健身，周末会约上几个朋友，去露营，去野炊。”
“50岁，你有了很多兴趣爱好，比如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60岁，你开始为自己物色养老院。”
“65岁，你住进养老院，每天喝茶下棋，和老头老太太跳舞。”
“70岁，身边的人相继离开，虽然又有新的朋友，但你还是会感到孤独。”
“75岁，你开始经常回忆自己的过往，并且时常后悔。”
“终于在80岁那年，你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成了手心的一碰灰。”
沉默震耳欲聋。
卿言说的每一句话，都轻飘飘地落在宋青林的心里，然后，掀起滔天巨浪。
“人生的结局早已定下。”
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过程就好。
……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离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