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系列]半缘修道》萧竹意

18、私心

　　房间里，灸舞靠在床头，腿上盖了一层薄被，简单的黑色T恤为他添了几分符合年龄的少年气。他正低着头看一本书，这个角度让墨月很难不去注意他那浓密得令她羡慕的睫毛。

　　听见门口的动静，灸舞把目光挪到她脸上：“来了？”

　　墨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停在他床尾几步开外的地方：“盟主，您找属下有事？”

　　灸舞“啪”地一声把书合上：“不是你要找我吗？”

　　墨月被他问得一噎，才反应过来好像真的是这样。修刚才对她说，虚拟招待所的安全性很高，盟主叫人过去，一般是为了商量机密要事。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灸舞有正事要和她说。但现在看他这么悠游松弛的样子，又觉得不太像。

　　“呃，属下听说盟主晕倒了，有点不放心，所以就……”

　　“来照顾我？”

　　灸舞径自接了话，墨月脸上的热度又“轰”地攀升。

　　身为西城卫，去办公室里看护他，那叫做尽忠职守，就像上回令做的那样。但现在这个画面算什么？她自告奋勇地跑到他卧室里，站在他床前，表示想照顾他？

　　墨月暗自咬牙。这局面分明是灸舞把她召到了自己的私人领地造成的，最后浑身不自在的人却是她，偏偏还是她自己坚持要来看他的。

　　她就奇了怪了，国中那会，自己和灸舞也打过不少嘴仗，怎么重逢后反而三番两次地在他面前说不出话来？

　　看在他需要休息的份上，墨月决定不跟他计较。但她也不好意思说出更多关心他身体的话，于是转移话题道：“盟主，您在看《天魔外传》？”

　　《天魔外传》是一本异能界的史书，以记载魔化异能族为主。在他们初三那年，墨月还跟灸舞讨论过书里的内容。她本来以为，以灸舞的身份，应当是希望有一天能把魔化人赶尽杀绝。灸舞却对她说，魔化人是除不尽的，因为人心永远都有缝隙。

　　他说，人一旦败给自己膨胀的私欲，就会被心魔趁虚而入，进而堕入魔道。然而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行的规律，攫取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其反噬，或早或晚。区别只在于为了提前阻止他们，要付出多少代价。

　　墨月听得很认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从这个角度剖析魔化人。她意识到，灸舞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待这个问题，他早早看透了与魔对抗的本质，却依然接受自己需要不断付出“代价”的宿命。

　　这是一种清醒的决绝，只属于那些敢于直面命运的强者。平心而论，她无法不对这样的他心折。至于在这之外，还有没有生出些别的什么，她暂时还不敢去想。

　　墨月觉得，自己对他身为铁时空未来主宰者的这一面，是有好奇心的，尽管这似乎预示着某种危险。所以她忍不住继续探究：“在大部分人看来，魔化异能行者和魔是一丘之貉，但事实上，魔化异能行者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我看《天魔外传》的记载里，也有人天生就带着魔化血统，却从来没做过坏事，甚至还有弃暗投明的。如果是你的话，会拿这些人怎么办？”

　　那时，灸舞淡淡一笑：“铁时空容得下任何一个想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人。”

　　而现在，他依然用着那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嗯，反正也没事干，就随便看看。”

　　虽然他这么说，但墨月知道，他肯定是透过这本书在思考夏天和兰陵王的事。说是好好休养，结果还是在操心。

　　“对了，我从刚才就想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灸舞把书放到床头，锁定了她提的袋子，“香味飘我鼻子里半天了。”

　　“哦，属下的妈妈多烤了一些小饼干，如果盟主不嫌弃的话……”

　　灸舞打断了她：“墨尔哲勒·月，又不是工作场合，你到底在跟我客套什么？”

　　他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了。其实他们心照不宣，她端着礼数，是为了尽快适应他们之间客观存在的身份转变。所以他一直耐心地等她调整，直到找到一个让她觉得舒适的平衡点。

　　但同时，他还是希望，在他们必须要守的框架之外，仍然能保留一点空间，在彼此面前活得简单真实些。他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也因此遏制了很多私心，能理直气壮摊在她面前的，只剩这么一点。

　　他又补充道：“再说，你妈妈做的东西，我又不是没吃过。”

　　的确，国中那会，她还跟灸舞分享过林舒羽自制的饭团。此时他主动提起那段共同度过的无忧岁月，墨月抿嘴一笑，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好吧，带了点小饼干，给你吃的。”

　　她走到桌边放下袋子，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打算待会煮个泡面。反正今晚我也不回去了，省得麻烦。”

　　“那怎么行，太没营养了吧。”墨月眉头微皱，“你这里只有泡面吗？”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灸舞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干嘛，难道你想帮我做饭？”

　　“不行吗？”嘴巴跑得比脑子更快，墨月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可以给你炖个鸡蛋什么的，补充一下营养。”

　　“你确定？我怎么记得，你从不下厨？”灸舞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别把我厨房炸了。”

　　“怎么可能！这有什么难的！”墨月羞恼地瞪他一眼。虽说她的确没正经进过几次厨房，但炖鸡蛋难道还需要特意去学吗？

　　望着她转身进厨房的背影，灸舞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明明都想好了，能让她以西城卫的身份待在自己身边，就已经很满足了，不该再去奢求更多。

　　灸亣镸荖·舞，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呢。

　　厨房里，墨月将一个鸡蛋打到碗里后，犹豫半晌，还是悄悄打开了手机，搜索“最简单的炖鸡蛋做法”。

　　正当她专心搅拌时，一个轻快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要我帮忙吗？”

　　墨月吓了一跳，连忙条件反射地遮住手机屏幕：“不用！你好好回去歇着就行！”

　　灸舞脸上浮现一抹了然的笑意，没再说什么，一边啃着饼干，一边将一个纸杯放到她手旁：“喝点水吧。”

　　当墨月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撒上葱花的蒸蛋回到房间时，灸舞已经坐在了桌前。他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勺，舀了一块，吹了吹后送入口中，墨月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不错嘛。”灸舞有些出乎意料，又吃了一口，“很嫩滑，比我想象中好多了，第一次做就这么厉害？”

　　墨月这才放下心来，抿着嘴，掩饰上扬的唇角：“哪有那么夸张，要把蒸蛋做得难吃也比较困难吧。”

　　一碗蒸蛋很快见了底，墨月本想顺便帮他把碗收拾了，灸舞却制止了她：“放着，待会我来。”

　　他示意她坐对面那张单人沙发，本来是为了让她坐得舒服些，却发现这让他们俩的位置变得一高一低，她不得不稍稍抬起脖子来望着他。

　　俯视的角度天然带着压迫感，墨月却恍若不觉，整个人放松地陷下去，还拍了拍身下柔软的坐垫：“盟主，你这的沙发太舒服了，之后我也想买个同款。”

　　灸舞撑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吧，我也觉得，简直就是居家旅行必备。而且这款应该蛮常见的，我今天在夏家还看到一个差不多的。”

　　说到夏家，墨月直起身子：“今天去夏家怎么样，你见到兰陵王了吗？”

　　“嗯，一开始兰陵王被夏美带出去了，结果他们在外面引来了天外魔君。”灸舞道，“他想用擎天爪抓走兰陵王，还好今天我在那。”

　　“连天外魔君都出手了？”墨月心里一紧，天外魔君是狄阿布罗魔尊手下的四大魔君之一，这说明魔界也在觊觎兰陵王的价值，“你没受伤吧？”

　　“没事，我让夏天一起运功击退了。”灸舞又拿了块饼干，说得轻描淡写，“鬼龙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算是通过了我的初步测试。”

　　真的只是为了测试，而不是需要夏天的帮助吗？墨月观察着他的神色，身侧的手不由得紧握成拳。

　　照理来说，以灸舞的异能，打个魔君应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他为了支撑防护磁场，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灸舞继续道：“兰陵王已经失去异能了，竟然还可以承受擎天爪和我们两股能量相合的冲击。这验证了我之前的猜测，兰陵王确实体质特殊，同样是终极铁克人的候选人。而且因为成为终极铁克人需要先失去全部的异能，所以他现在比夏天更有可能。”

　　虽然已经有所预感，墨月还是微微一怔：“更有可能？可是修哥哥已经花了很多心思来培养夏天……”修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甚至弄得自己一身伤，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不希望他的努力白费。

　　想到他今天去见了修，她又问：“修哥哥已经知道了吧？”

　　“嗯，明天早上我会让他们几个都来虚拟招待所，跟夏天和兰陵王说这件事。”灸舞知道她在意的是什么，又补了一句，“不过兰陵王也只是有可能，并不是要放弃培养夏天。”

　　他这么一说，墨月反而很快冷静下来，冲灸舞笑了笑：“我明白，目前最重要的是促成终极铁克人诞生，不管是谁都好。兰陵王那边如果有需要，你跟我说一声，我会尽力辅助。”

　　这样大的事，灸舞却从她的语气里琢磨出几分微妙的亲昵来。好像不是奉盟主的命令，而只是因为他需要，所以她去做。

　　无需解释，她都明白。这一如既往的笃定，竟奇妙地安抚了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疲惫。

　　他喉头滚动，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墨月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他休息不了。等她走后，他还要施展入梦术，以一种自伤的方式再次确认夏天的潜力。但他不打算让她更加担心，只是点点头：“你也是。明天叫他们来招待所，还需要西城卫在夏家外面看护。”

　　“是。”

　　墨月刚准备迈步，又被灸舞叫住：“月。”

　　她抬头，对上那双深沉如墨的眸子。

　　“我在。”

　　“谢谢你的……小饼干和炖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