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客栈同住,柳絮生病 柳絮连日来 ...
-
等到天色很晚、披星戴月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镇甸,陈兢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客栈。柳絮仔细看了看,这家客栈并不大,好像只有掌柜和他妻子两个人,应该只是个夫妻店。陈兢回头扶着柳絮下了马。
“好久不见啊,老曹,麻烦了。”陈兢和站在柜台的中年男子打了招呼。那人见了陈兢,便从柜台后走出来,熟稔地结果陈兢手中的缰绳,然后牵着马进了院内的一个马厩里。一边笑着和陈兢说:“你可是好几年没来啦,你那些个兄弟倒是经常从这里过。怎么不干老本行了吗?”
“恩。从军了。”陈兢回答地很干脆,然后跟着男子进屋。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柳絮,用眼神示意她进屋。
柳絮进屋后,一中年妇人忙着给他们倒水、招呼他们,陈兢从衣服内袋掏出几枚铜钱给她。中年妇人有些顽皮地耍玩了下手中的铜钱,然后嘴里嘟囔着“得嘞,老样子。”便走了出去。“想必这人便是老板娘了。”柳絮心里想着。
趁着空隙,柳絮见缝插针、小心翼翼地问陈兢:“将军,你以前经常来这家客栈啊?”
“恩。投身行伍之前,我往返扬州、润州、常州三地贩盐为生,昼伏夜出,经常走这条路,因此常来这个小客栈宿夜。”
“啊?贩盐啊?那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被抓了轻则流徙,重则绞刑。那可是杀头的买卖!”柳絮一副惊恐的样子。
“那你觉得我现在有何不同吗?当兵打战,脑袋不同样是随时可能搬家。”陈兢见柳絮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不屑地说道。
“那倒也是。”柳絮想想陈兢说的有道理,然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将军,我听显婶说你打战很勇猛,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啊?”
“我……”陈兢本来想回答来着,可柳絮一口一个“将军”的让陈兢觉得有些不悦,于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回怼柳絮道:“你觉得呢?我朝律法明令禁止和奸,你一个看着柔弱乖巧的女子,不也干了这等违逆我朝律法的事情,你胆子也很大嘛!”
“谁说……”话还没说出口,柳絮就意识到是自己亲口告诉陈兢的,自觉被怼得无语,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陈兢突然有些后悔了,本来可以你来我往多说会话的,此刻却被自己把天聊死了。
刚好客栈老板娘曹嫂端了饭菜进来,曹嫂为人豪爽好客,一边摆着饭菜一边招呼说:“大兄弟,弟妹,饭菜上齐了。”
柳絮连连摆手,正欲否认自己不是陈兢妻子,被陈兢抢了先:“内子甚少外出,性格柔弱,曹哥曹嫂见谅。”然后不容分说地替柳絮夹菜,俨然一副夫妻模样。
吃完饭后,掌柜曹哥早已按照陈兢的要求准备了一间客房,并引着陈兢、柳絮到了房门口。
柳絮进了房间后回头准备关门时,发现陈兢也跟着进来了。柳絮经历了白天的事情后,已经变得十分警惕,警觉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陈兢冷冷地回道:“这也是我的房间,我只开了一间房。”
柳絮十分不愿意和陈兢单独共处一室,急着说道:“我去让掌柜再开一间客房。”
“你身上带钱了吗?”陈兢依然是冷冷不屑的语气。
柳絮只能垂头丧气地回道:“没有。” 然后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双手不住地扣着指甲。
陈兢见柳絮一副惊恐的样子,有些赌气地安抚她道:“你放心,我和王希杰不一样。我不是那等轻薄下流之人,不会动你一根毫发的。只是担心你趁夜逃跑又缺少自保能力,到时候被歹人侵犯了哭都来不及。”
柳絮听罢心稍稍宽了一些,但听到陈兢贬低王希杰,还是难免为王公子打抱不平,便小声嘀咕道:“王公子正人君子,才不是轻薄下流之人。要说轻薄,你才言行轻薄……再说,你哪里不轻薄了,今天白天的时候还~”柳絮一想起白天的事情还有些心有余悸。
陈兢见柳絮站在原地还不动,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忍不住喊了一声:“嘿,絮儿,你嘀嘀咕咕叨叨什么呢?”
“没什么。”柳絮连忙摆手。
“早点休息吧。你睡床,我在这坐榻上对付一宿。”陈兢说着就把佩刀一放,往坐榻上斜躺着,眼看柳絮还是不肯上床睡,便催促道:“你干嘛呢?还不睡,难不成想逃啊。”
“我不困。”柳絮实在是不太放心陈兢的为人,便谎称自己不困,把房间中的一个木墩子搬到离床铺最远的墙角,靠着墙角坐下。
陈兢因柳絮和王希杰已有肌肤之亲的事,总觉一口恶气闷在胸口。这会儿见柳絮是铁了心不肯睡床,便也就不想委屈自己了。说着便走到床边,自顾自地躺在床上闭眼睡觉。此时看到柳絮一言不发地坐在墙角盯着他,陈兢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柳絮一直盯着陈兢,直到确定陈兢已经睡沉才放松警惕,靠着墙根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公鸡打鸣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陈兢早早起床,看到了斜靠睡在墙根木墩子上的柳絮,于是双手横抱着走向床边把她放到了床上。而后,曹嫂给他们准备了早饭,陈兢吃了好一会,纳闷柳絮怎么还没起来。回屋欲叫醒柳絮,叫了几声柳絮都没有回应,走近时才发现她脸红扑扑的、嘴唇干裂。陈兢赶紧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吓人。
“曹哥,曹哥!”陈兢连忙唤来曹哥。
“啥事啊?”曹哥边跑边问。
“絮儿脸烫极了,像是发高烧,怎么办?”陈兢着急地问。
“咳,我当出啥事了呢,不就是发烧么。”曹哥不慌不忙,一副嫌弃的表情接着道:“你们以前打这里来来回回多少趟,你和那帮兄弟们哪回受伤、生病不是我给看的啊。忘了我是半个土郎中啦。”
“得了,我让你嫂子找几味驱寒退烧的药熬了给弟妹喝下,不消一天准能好。”曹哥边说边往外走,心里不免腹诽道:“以前你自个儿受伤发烧也不见得有多惊慌,贩盐的兄弟皮开肉绽你也很镇定,咋媳妇受个风寒就这么紧张。真是有了儿女情长,英雄气就短了。”
陈兢问曹嫂要了木盆和帕子,不停地绞帕子、敷额头给柳絮降温。一面想着估计是昨晚蹲墙根睡觉着凉了,想到这里陈兢心里满满的懊悔。看着柳絮干裂的嘴唇,又问曹嫂要了碗水,把她扶着做起来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她。
曹嫂端药进来的时候,看陈兢这幅样子,嘴里笑道:“大兄弟,没想到你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照顾起媳妇来还挺有样子的。你媳妇啊,嫁给你不亏。” 一边说着一边把药碗递给陈兢,顺势又接过陈兢递回的水碗,“诺,本想着我给弟妹喂药,看你这样子啊,还是你自个喂她吧。”
陈兢笑着谢过曹嫂,又开始给柳絮喂药。到了晌午,柳絮依然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别说陈兢急了,连带着曹哥都有些急了。曹哥本就不是正经的郎中,只不过略懂点药理,平常给邻居和来住店的客人看看头疼脑热的还行,家里也备着些常用草药而已。看柳絮这架势,也不像只是晚上睡觉着凉了而已那么简单,于是让陈兢赶紧去城东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陈兢拜托曹嫂帮忙照看下柳絮,自己则骑马跑去请医馆的郎中。待陈兢骑着马带着郎中赶到客栈时,天都快黑了,可柳絮昏迷不醒,陈兢便不敢带着她赶路。
话说那郎中也是心善和实诚,这天黑路远的、被陈兢带着在马背上颠簸了这许久,下马时自己都有些精神恍惚的。进了屋,便给柳絮号脉,切脉时还不忘问陈兢:“看这脉象,想问下你家娘子这几日可有受寒?“
”昨夜里,内子和我有些口角,跟我赌气不肯睡、靠墙根坐了一夜,可能是受凉了。“陈兢有些心虚地回答郎中的话。
郎中并不在意眼前这小两口的私事,只关心和病情相关的事情,便继续问道:”这几日可有受惊、操劳过度或者心事重重的情况?“
陈兢实在不好说自己夜劫王家把柳絮给吓着了,但又怕啥都不说耽误了柳絮的病情,并扯了个慌说:”前日夜里,我们遇见了一个强盗,内子确实受了些惊吓。后来我们逃脱后,为防歹人追上,我们又一路狂奔赶路,许是累着了。“
”这么看来,这位娘子受了惊吓、忧思过重,又加上赶路操劳、外感风寒,所以这病情看着凶险了些。不过你不必太过忧心,我给开了些驱寒暖身、安神补气的几味药,你照着方子抓药,煎了后给她服下,不出两日定能退烧转醒。只是这几日务必让她好好休养,莫要再累着、惊着了。尤其这天气白天热、晚上凉的,容易感冒,切不可贪凉而致寒邪入侵。“
陈兢向郎中道谢,然后骑马载着郎中回医馆,又去药铺抓了药。这么来来回回折腾,等熬好药给柳絮服下后就到后半夜了。别说陈兢觉得累,估计他那马儿也嫌累了,好在有曹哥帮他照料马儿。心疼完柳絮,陈兢突然开始心疼他的马了,这么一趟下来他的马估计要掉不少膘了。
“救我!王公子。救我!”柳絮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被蒙面歹人所劫,趴在马背上向王希杰求救,可是却随马越跑越远,眼前也越来越模糊……坐在床边手撑头浅睡的陈兢被这声吵醒,还以为是柳絮醒了,忙浅声说道:”絮儿,你醒了……“
没成想,睁开眼后看到的却是柳絮一脸惊恐地梦呓。天还黑着,陈兢却再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小小的柳絮甜甜地叫着他”丑儿哥哥“;长大后的柳絮在夕阳西下的小巷里,冲他明媚地笑着,叫他”陈兢哥哥“;柳絮在陈家宅内,恭恭敬敬、拘谨地冲他微笑,喊他”将军“;在大街上,柳絮与王希杰四目相对,她脸蛋绯红、羞涩而甜蜜地冲王希杰笑着,像极了一朵尽情绽放的桃花。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闪回,他极力忍住不想去想,但心不由己。待天色发白,公鸡打鸣时,陈兢只觉得头脑发胀、困乏不已。
这时,柳絮脸上、脖子全是汗珠,衣服也被汗浸湿了。陈兢随即绞了帕子给柳絮擦脸、脖子。从柳絮的包袱里拿了身衣裳,并叫来了曹嫂让她帮柳絮换上,以免再着凉。曹嫂是个精明强干的女子,手脚麻利、干活利索,很快就帮柳絮脱了湿衣服又换上干净的,末了又把换下来湿透了的衣服洗了晾好。整个过程中,柳絮迷迷糊糊、哼哼唧唧的,曹嫂不屑地嘟囔着:“这陈大兄弟,怎么讨个这么身娇肉贵的主,看着好是好,就是指不上让她伺候。……哎,男人啊,活该!” ,边说边努努嘴、摇摇头。
昨日这一天一夜看着甚是凶险,倘若柳絮挺不过来,陈兢估计要自责、内疚一辈子了 ,想着自己这是何苦呢,费尽心思把柳絮劫过来,反倒差点害得她丢了性命。柳絮虽不比大家小姐般身娇肉贵,但毕竟从小跟着孙小姐这种官宦大户人家的小姐长大,作为贴身丫鬟想必平时里跟着孙小姐同吃同住、也勉强算是锦衣玉食。
自从昨晚被柳絮的梦呓吵醒后,陈兢便再没合眼。这一夜于陈兢而言,过得特别漫长,他想了很多东西,不知为何他有些动摇了。陈兢觉得自己打打杀杀,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仔细想想确实不是柳絮的良配。这么想来觉得孙家大小姐也没那么讨厌了,当初他向孙小姐开口索要柳絮时,身为高家少夫人的孙小姐楞是不允,压根看不上他。要不是机缘巧合,孙廉正心疼自己儿子又顾及孙家家声,他自己怕是这辈子都不太可能得到柳絮。
一整个早上,陈兢一面忙着给柳絮喂水、喂药、喂粥汤,一面在内心中纠结挣扎、愁云满面。曹嫂见他这副模样,调侃他不像照顾自己媳妇,反倒像是个伺候亲娘的孝子,陈兢笑笑不答话。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柳絮终于醒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喝了陈兢递给她的茶水后,两人相互无言、甚是尴尬。
柳絮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不是昨日的,连同胞衣也换了,有些惊慌,一手抓着衣襟,蹙着眉微翘着嘴,急急地问道:”我的衣服,……将军给我换的?“ 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陈兢看着柳絮这副模样,刚想开口,便被端来饭菜的曹嫂打断了:”弟妹啊,你的衣服我给换的,换下的衣服我已经洗了帮你晾在外边了。“
柳絮连忙用双手指腹抹掉了快要掉落的眼泪,破涕为笑地对着曹嫂道谢:“多谢曹嫂!您真是热心肠,实在太麻烦您了。”语气诚恳温柔。
曹嫂原还觉得这柳絮身体柔弱得人伺候真麻烦,这会子听着柳絮的道谢倒挺受用,反正不是自己亲兄弟的媳妇,累不着她,对柳絮也就不反感了,连忙应声道:“换个衣服而已,弟妹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我看弟妹身子不太爽利,把饭菜给你们端进屋里吃。”然后便笑嘻嘻地走了。
陈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这座天平的一方少了些砝码,另一方却又加了重量。
两人自顾自地吃着饭,一言不发。柳絮大病初愈,其实并没什么胃口,几乎是用数米粒般的方式在吃。
陈兢掩饰自己的失望,尽量用平常语气说道:“怎么,刚才误以为我给你换的衣服?”
“恩。”柳絮低声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迟早要嫁给我的。你昏迷不醒,就算真的是我帮你换的,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犯得着那般委屈吗?”陈兢想着柳絮跟王希杰可以私奔、可以私定终身、可以未成婚便有夫妻之实,为什么只是以为自己帮她换了衣服便那般委屈、痛苦的模样呢。在她心目中,自己和王希杰确实无法相提并论啊。
“将军,我自认为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心有所属,是断不可能嫁给将军的。希望你不要强人所难,早日和我父亲解除那一纸婚约吧。”柳絮放下饭碗和筷子正色道。
“不嫁给我,那你想嫁给谁?王希杰吗?”陈兢见状也放下碗筷,准备好好地和柳絮说清楚。
“是又怎样?”柳絮梗着脖子,鼓起勇气大方承认。
“哼!”陈兢本来被柳絮这副理直气壮弄地有些生气,但又被她这副不知羞的模样逗笑了,一时间是又气又乐,也顾不上其它了,便问道:“你的身份文牒还被我扣着呢?你想嫁给王希杰,你父亲同意了吗?就算你父亲同意把你嫁给他,我同意解除婚约了吗?这一女二聘,你不是老跟我提律法嘛,你知道我朝律法会如何处置吗?”
陈兢机关枪一般“突突突”地一连串问题一下子把柳絮给问懵了,柳絮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柳絮才回过神来,一副傲娇的模样冲着陈兢说道:“这就不劳陈将军费心了。王公子自有妙计。你就扣着那张‘柳絮’的身份文牒吧,我不在乎。只要我能逃回扬州,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柳絮,而是……”
“而是谁呢?”陈兢接过柳絮的话头,他倒想知道柳絮说的妙计是什么,不过看柳絮的口气他已经大致猜到了。
不成想柳絮突然想起什么来似得,变得警觉了起来,连忙改口道:“偏不告诉你!” 说完还做了个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嘴夹住意味着闭嘴的动作。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是王希杰用些非常手段,贿赂下衙门官员什么的,给你弄个新身份罢了。就这也算妙计?”陈兢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言语多少有一些讥讽。
“不和你说了。还是赶紧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柳絮自从知道陈兢对自己的感情后,发觉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恭恭敬敬地把他当雇主;又因为心仪王希杰,也不能像别的有婚约的男女,亲密娇羞地把他当未婚夫。总之,面对陈兢时,就是尴尬、别扭、不自在,这会也就不再说话了。
两人又恢复了刚才各自顾着自己吃饭,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