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请饶命》如殊

9、第 9 章

　　“听说你半路丢了，我还以为你小子又跑回三星关逍遥去了。”古风辛笑吟吟地跨进书房的门来，顺手将裘皮丢在一旁。

　　书房里一派暖意，熏香清雅。最是读书时。
　　可叶渡却瘫坐在古风辛的椅子上，脸上盖着书动也不动。

　　古风辛绕过书案，掀开书，露出叶渡双目无神的脸来：“不就是被几个老家伙轮着念叨几句吗？至于这么丧气？”

　　“你也不来救我？”叶渡反手抽出书砸在古风辛身上：“听到消息从后门就跑出去躲着，现在还有脸回来？”

　　“谁让你赖在我书房不走？”古风辛嬉笑着接下自己的宝贝古籍，顺势靠坐在了书案上，一脚踩在椅子边上，“我也没有办法，你这次确实凶险，就算我在也拦不住啊。”

　　叶渡扫了一眼轻裘新靴衣衫半点胭脂红的古风辛，凉凉开口：“探花郎没空来救我，去了哪里逍遥大舅舅可曾知道？”

　　将军家的大公子自从前年高中探花，在朝中接了祖父的余荫步步高升，一直春风得意，在京城肆意潇洒无人约束。但是最近他当将军的爹驻京休整，每每将军听闻他的荒唐行径，都是先打一顿再教育。

　　“别别别，我太久没去捧五姑娘的场子，真的好不容易偷闲去看上一眼。谁像你，半点风情都不解。”话锋一转，古风辛正色道，“祖父也真的气坏了，若只是去凉州的粮食出了岔子也罢，你还一并失踪了，再仔细一盘问怀仁，原来出发前你就在叶清府里失踪了。这些大事都瞒着，你让祖父如何不气？”

　　“刚被外祖数落完，你也要再念一遍？”叶渡抽回书来又盖在脸上：“怀仁做事，我放心的。”

　　“你都丢了多少天他才找到你？就算你不想和······”古风辛的话和关切终是收了半句回去，“再不回来你的腿也就废了。”

　　“不能全怪怀仁。这次遭遇，”叶渡斟酌了一下用词，“着实有些离奇。”

　　“的确，叶清怎么如此鲁莽，选在自己府里对你动手？”古风辛扯掉了叶渡脸上的书，皱眉盯着他。

　　“不是他。”叶渡睁开眼来：“是个叫辛墨宜的女人做的。”

　　“若不是他干的，他肯定早把她推出来顶罪了。”古风辛嗤笑一声：“他哪里会给别人遮掩？”

　　“他宠爱人家姑娘。”

　　能用他的名义给别人下帖子，能对无忧百般刁难，最后还要叶清下令寻来烟花哄她开心。叶渡皱了皱眉头，宠爱完全不足以形容叶清的失智行为。

　　“最近没听说有高门嫡女夜奔，我得再去遣人打探打探。”

　　“探花郎怎么这么爱探听后宅私事？”

　　“叶清向来无利不起早，今天既然对一个女子这般好，必然能从她身上收回千百倍的好处来。”古风辛掏出一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

　　“她不是什么高门贵女，就是一个学了点医术的姑娘。”

　　“那定然是极好看的绝色美人。”

　　“也没多好看，也就中人之姿。”

　　“也就中人之姿，那你笑个什么？”古风辛发问。

　　叶渡沉默了一瞬，他笑什么？

　　他笑有人扯着他的领子，嚷嚷着 “你个眼瞎的混不吝！”
　　当时若是更顺着她些就好了，干嘛和她那么计较。

　　“你看错了。”叶渡一闪而过的笑意来去自如。

　　“你这是有心事。”

　　叶渡不置可否。

　　“有话你就说，我又不会像祖父他们一样为难你。你跑去三星关进军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决心了。”古风辛摇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即便你不想顺着他们的意来，我也当你是表弟。”

　　叶渡，中宫嫡子，生来就是众星捧月，母族显赫无双。

　　开蒙之后，诗文歌赋能和大儒侃侃而谈，策论更是做得滴水不漏，弓马骑射拳脚功夫也不落下成。

　　外祖是三朝宰辅，门生遍天下，大舅舅是征西大将军，二舅舅是礼部尚书。算上亲族的亲族，亲族的母族，枝繁叶茂占了半边山河朝堂。

　　他是出类拔萃的皇位继承人，但是他不想做太子。

　　十几岁的少年放下了一整个权贵家族铺好的锦绣前程，头也不回地跑去了三星关军营磨砺，任谁劝都不回头。在边关的小镇上和一群官兵同吃同住了好几年，一点皇子的架子都没有。若不是皇后娘娘近来身子不适，他还不肯回来。

　　他开始只当作叶渡心高气傲，想离开外祖的荫蔽闯一闯证明自己，但叶渡临行前古风辛偷偷去看了他一回，叶渡一改平日冷峻，洋洋洒洒说了许多，他说他厌倦了世家间争名夺利虚与委蛇，他没心心念念要坐上宝座，世家是助力，也是束缚。他想匡正天下，救国济民。不一定要留在这里和大家斗得乌烟瘴气。

　　他说其实叶清也有满腹锦绣才华，如果给叶清一个机会，他定能开创一片盛世河山。

　　他说的不错，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叶清确实胆识过人，才智出众。没了叶渡压他一头后稳稳走到了台前，现在手握京城防务风头正盛。

　　但是叶渡确实看错了一点。叶清确实可以开创盛世，但是他心太狠，不择手段。敢把救灾的大事拿来弄权。

　　叶渡沉吟着开口，“叶清从前确实做得不错，但是现在手段太下作。”

　　“所以？”古风辛眉毛一挑。

　　“从前不争，现在有人欺人太甚，我得争一争。”

　　“好啊，我支持你。”古风辛从不正经这么久，“但是做表哥的还是更关心，你提到那个女人为什么笑得如此荡漾。”

　　叶渡挑起眉毛，自嘲笑了笑：“我啊，逢场作戏当了真。”

　　“我约了人逛花街，正好带你一个。”古风辛当即拍板决定，“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是没留在表哥我身边啊，等你见识过了绿肥红瘦，就不会单恋一枝花了。”

　　“探花郎眼里究竟有多少国色天香？”

　　“那可多了去了，还有万里河山黎民苍生呢。”

　　“我啊，知足。”古风辛一语双关。

　　叶渡不想被世家裹挟一辈子庸庸碌碌，古风辛也知道，已有烈火烹油之盛，适时知止才是处世之道。

　　海晏河清是叶清的终极理想，也是他这个世家公子哥，未来家族接班人的政治理想。

　　古家大公子的车马甫一亮相，就立即成了章台路的焦点。

　　“今日迟了诸位可别怪我，我可请了稀客来。”珠帘半卷，古风辛和叶渡二人姗姗来迟。

　　暖阁内，已经有三五人落座。

　　首先站起来的是左拥右抱的五皇子叶渐：“皇兄，多日不见，你更清俊了。”

　　他从美人手中接过一杯酒来：“我先干为敬。”

　　杜学士也紧跟着举杯，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大家不必拘束，今天是带他来寻些乐子的。”古风辛拍了拍如坐针毡的杜彦辰，“怎么开心怎么来。”

　　虽然叶渡去了三星关后就没再和京城里产生瓜葛，但是他在朝臣们心中有力太子候选人的地位毫不动摇。

　　“若是家父知道我与齐王殿下在此交游······”杜彦辰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

　　杜家人全是老狐狸，也不知道是“在此”比较严重还是和“齐王殿下交游”更是问题。

　　“杜学士多虑了，今天我不是来寻门路的。”叶渡寻了处舒服位置落座，举杯致意：“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古风辛对着帘外的双环使女笑道：“新客在此，还不速速带人上来？”

　　一时钗环涌动，衣香鬓影，流水般的美人便候在了珠帘外。

　　见叶渡出神，古风辛率先开口道：“依我之见，懂得诗词迎合的才女方是上佳。”
　　话音刚落，数位佳人步入。

　　“我更赞同家父之见，婀娜多姿才动人。”杜彦辰也道。
　　又是数位入内单成一列。

　　“我没他们读书人这么多酸词可用，”叶渐挑起怀中女子的下巴，“全看眼缘，随心所欲。”

　　叶渡还是没说话。

　　你看这国色天香，燕语莺啼，何不陶然？

　　有人能陪你吟诗作对，有人媚眼如丝，有人一派天真烂漫温柔小意。

　　有人婉约，有人奔放，万丈红尘繁华迷人眼。

　　他又在想什么呢？

　　古风辛随手指了其中一人上前。

　　美丽的少女缓步靠近，盛装华服，肤若凝脂。眼如春波明媚，面似秋水还清。

　　沙场喋血数年，叶渡的气场比起富贵乡中打滚的公子哥凌厉许多。他低头看着手中酒杯，让她怯怯不敢靠近。

　　她瑟缩着跪坐在叶渡面前，仰头看向叶渡，正望进叶渡那双自带笑意的桃花眼。

　　不动声色，勾人魂魄。

　　她迅速红了脸颊，背过身子露出白皙的脖颈来。惹了满室哄笑。

　　叶渡也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平添几分风流少年气。

　　少女的柔荑攀上了叶渡的衣袖：“妾，倾慕公子。”
　　美人在侧，他想起的是，是她在破败的房子里问他：“叶一舟，你可不可以别讨厌我？”

　　他想起的是她抓住自己的衣领，居高临下俯视他：“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若是她知道自己来逛花楼，岂不是要被活活剥了他的皮？

　　现在的她剥不下他的皮，以后也剥不下来，但是他不想她难过。

　　叶渐说得好，全看眼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