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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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衣袖，推开美人递过来的酒杯，站起身来：“我先告辞了。”
罔顾美人盈盈泪眼，众人讶异神色，他逃也似的出了门。
古风辛送他出来：“怎么，都不合心意？”
“嗯。”叶渡轻轻应了一声，夜风吹起他的袍袖，飘飘荡荡，“今天无福消受，改日再聚。”
“放不下就去找她，”古风辛一眼看穿，“以你的条件，总能到手。”
“若是见了她，心里就容不下别人了呢？”叶渡踌躇着开口。
“傻小子，到手了就不会总念着了。”古风辛不禁失笑，“这世上那有那么多至死不渝？”
叶渡居然微微点了点头：“好主意。”
下次再见，先擒住她，新仇旧恨一起慢慢算。
“多谢表哥，”叶渡拱拱手，弯腰上了马车，“春宵苦短，我不打扰了。”
“凉州一行，你多加小心。”
马车辘辘远去，古风辛不禁腹诽：“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被他看上了，这么精明一个人，谈到感情怎么就如此犯傻？”
“王爷您这么快就出来了？”
怀仁轻快地甩了一鞭子，打着齐王府徽记的马车在章台路上飞速穿行。
“我只是随便看看。”车帘内传来叶渡的平静无波的声音。
“王爷，您不会还在记恨无忧羞……”
叶渡急道：“你见谁会带头抄了自己喜欢姑娘的家，然后再放把火泄愤的？”
确实没有。
怀仁本来也没这么想，他一直觉得叶渡恨无忧恨得要命，茶不思饭不想，今天出来散心也没兴致。
叶渡这么回答，说不上哪里有些怪异，但是怀仁的优点就是直来直去，从不多想。
“那好办，现在知道她是女子了，女子总比男子好对付，下次见了她我们定能报仇雪恨。”怀仁咬牙切齿。
“日后再遇到她，千万准备充分些，”叶渡顿了顿，“记得留个活口。”
“对，留个活口，羞辱之，报复之，从她身上挖出来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让她低头认罪！谁让她为晋王做了那么多恶事！”
叶渡心虚扶额，幸而怀仁隔着帘子看不见。
不多时，马车就停在了齐王府的门口。高门长阶，府门前一溜的灯笼照亮了黑夜。叶渡跨过朱红色的门槛，不禁回望身后：京都万家灯火斑斓点缀在夜色黑暗中，安宁祥和。
“今天，是霜降了。”叶渡喃喃道。
也不知天南地北，她又去了哪里给他惹麻烦。
下次线报传回来，他就知道了。
“将从无忧那里抄来的东西送过来。”叶渡吩咐道。
“明天就启程去凉州了，王爷今天看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睹物思人。
叶渡轻咳一声：“随便看看。”
东西说多不多，几个箱子很快就搬完了。
叶渡坐在书房的黑暗里，点亮了一盏油灯。
东西已经交给手下人仔细研究过了，送来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第一箱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就那把被无忧摔得震天响的古琴能值几个钱，剩下的围棋毛笔小饰品都是些便宜货，连伤药都不甚名贵。但好歹琴棋书画每样都沾点，还算有些女子的样子。
叶渡皱了皱眉，打开另一箱。
第二箱是刑具和各色暗器，第三箱亦然。
第四箱打开时，叶渡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下来。
里面是无忧的书和手记。就是不知道无忧偷来的王府账本去了哪里。
书本和无忧那间破破烂烂的房子一样，从内而外透露着穷困的气息。刑狱考，洗冤录，还有几本医书。都是最便宜的翻刻本，错字颇多，纸质轻薄得几乎一戳就破，即便再用心保存也泛黄发脆。
轻轻翻过几页，还能看到无忧小字写在页边的勘误。
从前稚嫩改过几笔的错字，到后来越发熟练指出书中错漏，附上见解。间或改来改去，足见纠结。就是刑狱拷打之事实践出真知，略有残忍。
无忧啊，无忧。
平日里狡诈如狐狸，会不会想到，自己的秘密就这般被暴露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一本她的手记。
若是没有它，他也不会那么快确定叶清劫了救灾的车队，粮食被无忧送到了白马渡藏匿。册子里面不止简单记录了她某时某日执行了什么任务，见过什么奇闻逸事，同时还有她对任务的简单见解，字字切中肯綮，一语中的，还有些对叶清指派任务不合理之处的小小建议。比如赈灾的粮食，叶清本是打算烧个干净。
想起无忧极力解释她没烧过赈灾粮食的样子，笑意不自知地爬上了叶渡的嘴角。
叶渡一只手举着油灯，半个人掩藏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册子里的内容早已被众人读了千八百遍，拆解解读得早就没什么新鲜。
她比他想象得更出色。她不仅仅是个身手高强的刺客，她也有聪明才智——当然不仅仅是算账算得快这一个优点。
可惜还是不知道她究竟为何一面受着委屈受着穷还为叶清做事，为何争名逐利闯出凶名，她究竟在背着叶清追查些什么。
她，还是个谜。
思绪万千，眼神逐渐模糊去了文意，变成一句一字，一横一捺。
都说字如其人，无忧的字却一点都不张扬，含蓄内敛，笔调圆润。
叶渡随手抽了支毛笔，没蘸墨水，就在书案上模仿她的字迹涂涂画画。
她该如何写自己的名字？无忧无忧，百岁无忧。他在“无人看守”中寻到了个“无”，翻遍册子却找不到一个“忧”字。
也罢，他顺着她的笔意，摹写几次，就学出了她的笔迹。
叶渡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内侧的小痣上。百岁无忧，也算句吉利话吧？
他略一思忖，最细的羊毫蘸上了栀子的汁液，笔走龙蛇。从无忧刺下的那一点开始，一遍一遍堆砌晕染，最终精巧成型。
伴着汁液的隐隐灼痛，那两个字在叶渡的手腕上渐渐显出了颜色。
无忧，无忧。
叶渡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任由袖子滑落遮住纹身，眼中的惆怅意也一扫而空。
第二日一早，齐王府的车马早已整装待发，正在城门外。叶渡还保持着行伍时的习惯，一丝不苟地坐在马背上恭候着巡按御史郭杉的到来。
叶渡初回京不久，还没领过实职。此行他名义上是陪同巡按御史郭杉前往。此事成之后，也就是他登上朝堂的机会。
郭杉此人是当朝大儒，当初叶渡还是由他教导开蒙的。作为师长一丝不苟，治学严谨，但在朝堂之上过于刚正，不和人拉帮结派，眼里容不得污秽，半年前上书自请为御史。
既有师生之谊，又是随行，叶渡自然要摆出谦恭的姿态来。
时辰未到，城门口就传来了滴滴答答的马蹄声。当前就是郭杉的马车，后面跟着随行兵卒。
叶渡翻身下马，快步趋前：“夫子，学生在此。”
郭杉掀开车帘，受了叶渡一拜：“数年不见，边关一去可是荒废了学业？”
“夫子说笑了，学生岂敢。”叶渡乖顺地低了头。
白胡子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叶渡身上倒没沾染那些武将匹夫不拘形迹的毛病，人还成体统，知道尊敬他这个老头子。
“等此间事毕，我要好好考校一下你的学问。”白胡子老头精神矍铄，乐呵呵地招呼叶渡，“上车来，我们先好好叙叙旧。”
简要说了说这几年来的经历，郭杉把话题转回了此行的正事上：“凉州这次的饥荒，你怎么看？”
叶渡早有准备：“天灾人祸，重在人祸。”
今年的年景确实不好，虽然凉州的旱灾导致大面积作物颗粒无收，但是拨过去的钱粮绝对能支撑凉州过冬。可是还未及入冬，周边的州县就已不断发现数量众多的流民。因此定然有人把手伸到了救灾的物资上。
“不错。”郭杉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重在人祸啊。”
人的贪欲，更甚天灾。
几日过后，一行人到了凉州附近。
不愧是诗中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凉州，远远望去山崖耸立，陡峭孤直地压在城边，远远延伸到大漠黄沙中。
“停车停车。”郭杉招呼大家，从自己的马车中搬出几个大包袱来。
“换了衣服，我们来一次微服私访。”
众人皆愣。
微服私访这个东西，其实在闹了饥荒的地方并不实用。
在寻常年景里的确可以听到一些民众对当权者真实的看法，但是现在饥荒，他们进去没等打听到什么消息，估计先被流民抢了个干净。就算打听到了什么，也是对当官的无差别的谩骂。
“怎么，吃了皇粮就不肯穿平民的衣服了？”郭杉胡子一翘，眼看就要发作。
郭杉认准了的事，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轻易改变。叶渡也不想在一开始就和老师意见相左产生冲突。
在郭杉开始引经据典之前，叶渡打断了他的话：“都听老师的。”
“怀仁，你们把车马先送进城去，我们在驿站前汇合，其余人等散在人群里，随行保护老师。”
“善，此事还是你思虑得当。”郭杉赞许地点了点头。
“走，进城！”郭杉穿着粗布衣服背着手，一摇一晃走在最前面，文人的派头半点不曾丢下。接着是叶渡和郭杉带来的几个家丁，不细看还能隐藏在人群里，但后面跟着的一群步伐整齐划一，面无表情，粗布衣服下还穿着一身铁甲的人，真的是藏不住的。
若是没有这杀气腾腾的兵卒在后面压阵，前面的郭老爷子也不能和那么多人和和气气的说上话，试想饥肠辘辘心烦意乱之际，有个面色红润的老头子笑眯眯地和你打招呼，问你风土人情，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对最近的政策什么看法，你是不是想快让他别挡路有多远滚多远？
但是大多数人在看到后面跟着的沉默队伍之后，都识时务地认真回答里他那一套鸡毛蒜皮杂七杂八的问话，然后再头也不回地跑远。
郭杉得意地转过头来告诉叶渡：“此地民风甚是热情，热情爽利，风风火火，不错不错。”
叶渡含笑称是。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在凉州的街道上。凉州现在进城的通道畅通无阻，但出城的盘查就较为严格，多数人都被拦住不能出去。想来是外溢的流民过多，下令控制。
外城早不见往日的繁华，白日里许多店面都关着门，牌匾结了蛛网，人人行色匆匆，面色冷漠。乞丐躺倒在街边乞讨，路旁的施粥棚早早排了长队，母亲安抚着哭泣的婴孩，官差四处巡逻维持着秩序。
明明增补的粮食早已送到，朝廷派人来查也是早就确定了的事，为什么还是这般凄凉？叶渡蹙起眉头。
穿过外城，内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进入内城的门看守更加严密，怀仁提前打了招呼，没有身份证明的他们才能成功进来。
内城中人明显少了许多。凉州的官员乡绅都聚集在内城，饥荒对他们的影响并不明显。内城的盘查显然是要保护内城中的人免受灾民侵扰。
生而为人，命运何其不同。
叶渡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回头看去，人头攒动的街道上没有任何异样。
走走停停，边走边问，不觉已近傍晚。驿站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今天先休息，明天我们去刺史府。”郭杉发话。
叶渡端着烛台，爬上嘎吱作响的木楼梯，到达了二楼他的房间。他推开房门，房间的窗户没关好，呼的一声寒风穿堂呼啸，吹熄了蜡烛。
叶渡放下蜡烛，手刚搭上窗边，颈侧就陡然一凉。
他垂眼看去，冰冷的剑压在他脖子上。
有刺客。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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