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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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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齐王消失的第四天,这里的一切还是一样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一个大活人被送出府来也藏不了多好,怀仁还找不到他吗?
难道他被藏的这么好?
或许……怀仁……应该不至于死在无忧手里吧?
在这里留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饶是大风大浪见得多的叶渡也不禁焦躁起来,每天困在这一方狭小天地中,外界天翻地覆他也不能得知。
最多两天,若是怀仁再不寻来,他在他手下也就干到头了。
叶渡换了个姿势坐着,甫一动,腿上的伤口就是牵动着隐隐作痛。
他腿上的箭伤一直不见好,反反复复地发炎溃疡。
也不知道是不是软筋散的副作用,或者是无忧喂他吃下的毒药,近几日他总是发低热,人也昏昏沉沉的。
解毒的药丸只剩三颗了。她三天之内应该会回来吧。叶渡一声苦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现在无忧是他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桥梁,叶渡无意识地拨弄瓷瓶,瓶子在桌上滴溜溜地转起来,又缓缓停下。
叶渡叹了口气,嘲笑自己等她望眼欲穿。
但她应该是不会再期待了。
对于一个顶撞了自己的玩物,谁知道她会怎么处理。
每每想到她,心里总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但是他苦心筹集的赈灾粮食,却是被她付之一炬。
凉州的百姓……叶渡叹了口气。
叶清近来剑走偏锋,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了。从前他在军中,叶清在京城的贤名时时还能传到边塞来。
他本不欲和叶清争这些的。但自从他回到京城,母后一直提点着他争权,叶清行事也就越发不择手段。
重用暗卫,不光在背地里大行其道,甚至在明面里让无忧闯出了名声。
无忧她……
又想到了无忧,他每天坐在这里反反复复想的就是她。
头脑不清醒的时候不适合想人。
她哭了她笑了她挑眉她抬眼。
到最后她撂下瓶子时还特意收了手劲儿,然后逃似的离开了他。
他没办法期望她不执行叶清的命令,对吧?她大约太纵容他了。
等她回来,他一定就服个软。
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想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治好他的腿,才不是……
忽然间门外传来恶犬咆哮,隐隐还听得见铁链哗哗作响。
叶渡戒备地坐直身子。
无忧牵着正流着口水的巨大狼狗走进了院子,随手一扬丢开链子,由着狼狗低头在地上四处乱嗅,她推开门进来。
叶渡将视线从窗外移回来,她皱着眉,似乎心情不佳。
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无忧就已经歪在了床上,看都不看他:“你出去。”
“你怎么了?”叶渡站起身来。
无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我要睡觉。”
他凑过去:“之前是……”
“立刻出去。”无忧斩钉截铁。
他现在出去,是喂狗吗?
恶犬已经在刨坑了。
院子里的死人被刨出来了。
它准备开吃了。
亏着他觉得她有良心,这明明是是赤裸裸的威胁。
喂狗还是主动道歉,他得选一个。
“前几日,是我话说太重了。”叶渡抹了一把冷汗,诚恳道:“没站在你的角度考虑,惹你生气,我很愧疚。”
蜷缩起来的人在被子里好像偷偷笑了一下。
笑就笑吧,看她还能笑多久。
见她没再赶他出去,叶渡立刻再献些殷勤:“靴子脱了,腿拿上去睡得好些。”
那他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伺候别人就寝。但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无忧已经蹬掉靴子,再度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好歹不坚持要他出去了。
屋外恶犬食人,屋内她侧卧蜷缩。
他拖着伤腿坐在破旧木桌前,忽然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好像失去掌握的事态再度回归正常,叶渡就看着阳光拖着影子越走越长,逐渐从灿烂到暗淡。外面的狼狗吃出了满院血肉模糊后也摇着尾巴趴下身子,餍足地休憩。
天色刚刚擦黑,忽然见她坐起身来,揉着眼睛起身。
“再睡一会儿吧。”
“不行。”无忧利索地掀开被子。
“刚看你睡得好,我就没做饭,怕吵到你。”话音刚落,叶渡的肚子很合时宜,正好响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叶渡赶紧找补。
这话说出来,谁都没有底气。
他也做不好,她估计也不想吃。
无忧翻身穿上靴子:“我还有事,你记得喂狗。”
万幸是他去喂狗,不是拿他喂狗。
叶渡长出一口气,想摸摸无忧的头发:“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无忧一晃身避了开,叶渡的手留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嗯。”她没回头地走了出去,多少还是有些脾气在的,但路过血肉模糊的院子,还是替他顺手拴了狗。
走出许久,无忧没还听到关门声。
她猛一回头,只见叶渡正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见她回头,他抬手挥了挥,却被狼狗探头挤了个趔趄,弯下身子想教训它,却只能和它大眼瞪小眼。
无忧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单手虚握拳,放在唇边掩饰笑意:“好了,你回去吧。”
他本质上还是个聪明人,热血上头不过一时。他即便不低头,她也能强求他低头。
你看,吓一吓不就学乖了?
总之什么都比准备叶清给辛墨宜下聘有意思。
叶渡拎起个坛子,轻车熟路地堵住了漏风的窗户。被子铺好两层,外袍压在被子外,叶渡刚心满意足地钻进被子准备熄灯,门外的狼狗就叫了起来。
叶渡长长叹了口气,立刻套上衣服,刚系上腰带,就听得院门“哐当”一声,狼狗也立刻没了声音。
是她了,应该也没人敢一脚踹开杀手无忧的大门。
叶渡坐在床边还没来得及起身,无忧已经满身酒气走了进来。
叶渡立刻迎了上去:“身上有伤怎么还喝酒?”
叶渡心底多少有些忐忑,无忧现在虽然看着理智,谁知道能干出些什么来?
比如说怀仁,每次喝了酒都喜欢踹门,谁拦着他他跟谁急。
再比如从前行军的时候,那喝酒误事的就更多了,比如有彪形大汉喝多了就哭的,比如……
没有下一个比如了。
“我要闹了。”
好家伙,这还能通知一下?
无忧一把扯过叶渡的衣领,生生让他矮了半头下来。
“我问你,见过辛墨宜没有?”
“见过?”叶渡试探着回答。
“你个朝三暮四的负心汉!”
无忧手下衣领抓得紧了几分。
“那就没见过。”叶渡从善如流。
“你个眼瞎的混不吝!”
无忧手收得更紧了。
“说见过你说我渣,说没见过你说我瞎,那你要我说点什么?”
叶渡开始从无忧手里往外拽自己的领子,免得被她一激动勒死过去。
“这是要你回答的问题,问我干什么?”
“好了好了,我错了,你别闹了。”叶渡没了办法,一门心思只想她赶紧消停下来。
无忧怎么可能如他的愿,刚拽出去一半的领子又被她死死攥在了手里。
喝过酒的无忧眼睛亮晶晶的。
叶渡没忍住,抬手拍了拍无忧脸上还没褪去的一点婴儿肥。
被人拍了脸,无忧懵着松了手。
叶渡站直身子,抻平褶皱的衣领,抬起头来见无忧还是一脸迷茫的不可置信。
她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脸,看着严肃阴险,放松下来却也可爱。
可是,她终究……
叶渡的念头还没转过一半,无忧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赈灾的粮食,我没烧。”
叶渡一愣。
“我带着人把它们换了地方,真的没烧,只是晚了几天过去,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她在,和他解释吗?
“叶一舟,你可不可以别讨厌我?”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在这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好像藏了星辰大海。
“我知道,你做的很棒。”叶渡忽然如释重负,好像如鲠在喉终于咽下,笑意也多了几分真心。
“睡觉吧好不好?头痛不痛?”
无忧歪着头努力思考:“头吗?应该不痛。”
人看着逻辑清晰,好像只是闹了点小脾气,但这种不聪明的面相都出来了,估计是醉了。
叶渡叹了口气,拉过无忧的手:“走,洗洗脸睡吧。”
无忧乖乖由着叶渡牵着她走:“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叶渡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辛墨宜啊。”无忧停下脚步。
她怎么跟辛墨宜比了起来?
叶渡随口一答:“当然是你样样都好。”
“那为什么选她不选我?”
无忧隐隐带了哭腔,又问了一遍:“为什么选她不选我?”
“我选你了啊。”
“可是,可是叶清选了她。”
他牵着她的手,她还要跟他提叶清?
叶渡恶向胆边生:“琴棋书画之类的,你会吗?”
“我怎么不会了?”无忧歪着头反驳。
无忧甩开叶渡的手,拉开柜子门,居然搬出了一把古琴来。
“哐”古琴摔在饭桌上。
无忧又摸索半天,找出一盒丹青扔在地上,又失手打翻了一盒黑子,最后寻出一只艳红到俗气的绢丝牡丹来,插在鬓边。
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在她的柜子里找到?等她不在他可要好好翻翻。
她装模作样地坐下,清了清嗓,一招起势。
是首断断续续的醉渔唱晚。
本就是单音居多的前半首,也是难为她一个音一个音弹得如此不伦不类。
弹到一半,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想对叶渡抛了个媚眼。
两只眼睛一起闭上,又一起睁开。
叶渡努力忍住不笑:“好好好,你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那为什么不选我?”
叶清,叶清,没完了是吧?
叶渡双手一摊:“因为你是无忧,不是辛墨宜,就这么简单。”
无忧先是叹了口气,随后单手撑头笑出了声:“也对,我就是个暗卫,凭什么有思想,怎么配有爱恨?”
叶渡心口忽然一窒:“凭什么不能有思想,不能有爱恨?”
无忧没搭理他,她的头顺着胳膊慢慢滑下去,最后砸在桌子上,好像是睡着了。
叶渡顶了顶后槽牙。怎么能有人光明正大地在面首前承认自己看上别人?还不够添堵?面首没有人权吗?
叶清和他之间,谁都知道选他好吧。这个小丫头品味真是差得很。
喝酒,添乱,不还爱惜自己身体。
叶渡小心迈过她翻出来的一地狼藉,嫌弃地拎起来被子,气呼呼地往无忧身上一丢;
今天就趴这儿反省一宿。
被子还没沾上无忧一点,刚才还不省人事的人瞬间弹了起来,手里的刀已经搭上了叶渡的脖子上。
若是叶渡方才没退上半步,现在这脖子上就得添一道碗大的疤。
叶渡双手举起:“我就是,怕你着凉给你披个被子。”
无忧看了看情况,收了刀一头栽进去他怀里:“谁让你态度不好。”
这谁还敢怠慢这位活阎王?
叶渡立刻抱起人来放在床上,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过脸,脱了靴子盖上两床被子,手法轻柔态度端正,一点大动作都不敢有。
看看冰凉的地和自己腿上红肿的伤口,叶渡皱了眉,把自己一片衣角塞在了无忧手里。
明天她问起来,就说她不肯松手放他下去就好了。
叶渡在她身侧躺下,将她拢到自己怀里。
灯没熄,只是移到了墙角,他低头借着微光仔细看她。
他忽然感到一股冲动,想伸出手去描摹她的眉眼。
指腹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她迷迷糊糊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