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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又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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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我给你带回来。”无忧随便扯了句闲话掩饰失态。
她有话想说,但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吗?”叶渡抽回手来,打开一个荷叶包。
“我没什么需要的,我只想你别那么辛苦,”叶清将米倒入米缸,半个人淹没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想知道的事情他临死前也告诉你了,还是别去杀他的妻儿了吧。”
无忧乖乖坐在桌前:“哦,好的。”
油灯摇曳,叶渡眯了眯眼。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忽然顺手揉了一把无忧的头发:“你怎么这么听话呀?”
他举手投足间,倒是自在。
有些人,好像是有些反客为主的意思。也难得她不讨厌。
“也算江湖道义吧,”无忧顺手擒住叶渡的手腕,翻了过来:“而且在你眼里我有多闲,这都要回去报复?”
白皙的手臂上,从心脏涌动出的鲜活血管蔓延向四肢百骸,在跳动的脉搏旁盘踞着结了痂的墨点。
他扑上来想救自己,她却错手伤了他。
见她不语,叶渡下意识戏谑于她:“还舍得继续刺字?”
“我的字不好看,刻上去也没意思。”无忧果然垂着眼丢开手去。
前几天像是喜欢个有意思的物件,不合心思的棱角就挫掉,兴之所至就盖个章。
现在……她着实舍不得。
“刚才,你在看什么?”无忧转移话题。
叶渡也无意遮掩,大大方方地摊开方才手里的东西给她瞧:“账本。”
见无忧一挑眉,叶渡自然乖乖放下账本推到无忧面前。
总听怀仁念叨,三月的账还没平,账本就被无忧顺走了,没想到今天这账本又到了他手里。他也好奇,无忧究竟要他的账本做什么。
无忧低头扫了一眼:“秘密知道得越多,人死得越快哦。”
她的反应倒也不出他意料:“我就是,帮你把账对完了。”
叶渡眼看着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起来,不觉一声轻笑。
无忧的耳朵尖比言语诚实多了。饶是她心狠手辣,也不过就是个没谈过情说过爱的小姑娘,他随便拿出些温柔体贴就昏了头。
喜欢坦诚,沉迷体贴。不过如此而已。
或许此行,他还能探听些机密。
叶渡正暗自得意时,忽然听到无忧怀疑发问:“你,真的当过账房先生?”
他低下头,只见无忧抬头看他,手里指着账本诚恳道:“你算错了好几处。”
他确实在账本边边角角里埋了些不显眼的小错处,意图给她添些麻烦。
虽然是小花招,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
算账算得也不错,无忧啊无忧,这一番相逢,她到底要给自己多少惊喜?
“失误失误,”他轻描淡写,反过来揶揄她:“你就拿一份暗卫的工钱,连账房先生的活计也要做?”
“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无忧一顿,起身去取笔墨,影子在油灯的光下拖得极长。
“那你背着叶清看叶渡的账本,是什么意思啊?”叶渡状似不经意地把玩缺了小口的茶杯,茶杯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滚过一圈,稳稳落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没意思。”
许是氛围暧昧,油灯昏黄温柔,连无忧的嗔怒都温柔三分。
他越发得寸进尺:“如何不要我管?我还指望你养着我。”
能把养着自己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他许是独一份。
怎么初见时的一腔孤勇,现在全拿来和她耍贫?无忧没答话,拿着笔开始涂改账本中的错处。
她犹疑于表达对叶清的忠诚,现在院子里还埋着她背着叶清弄回来的人。从这破宅子到雨中罚跪,一桩桩一件件,再忠诚的暗卫也可能有二心。
刀是好刀,在此处被摧残确实可惜,或许有机会握在他手里?
叶渡伸手盖住无忧眼前的账本,惹她抬头看向自己:“账本我明日改给你,这本账,你究竟拿来做什么?”
她蹙起眉头敷衍:“练手,以后出去赚钱养活自己。”
他莫名执着于此,许是觉得自己算错了账失了面子?
无忧从袖里掏出另一本烟熏火燎的账来:“这里还有一本账,你拿去练练,别生疏了吃饭的本事。”
“这是……?”
叶渡迟疑地翻开来看,霎时感觉如坠冰窟。
这是他筹集赈灾粮食的账目,破旧的账本上还残留着火油的味道和几道烟灰。
“就是账本而已。”
“这是赈灾的粮食,”叶渡压抑着情绪:“账在这里,粮食呢?”
“与你无关。”无忧不看他。
账本被“砰”地一声摔在桌子上,打碎了屋内的安宁:“粮食晚一天送过去,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叶渡厉声斥责无忧,单薄的背影却依旧笔直如松:“粮食烧了是不是?你知道这等同于杀了多少人吗?”
“你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无忧比他预想中平静得多。
冷若冰霜,蛇蝎心肠。
“主人吩咐什么我就做什么,这就是我的任务。”无忧垂着头,仔细拂去账本上的烟灰痕迹。
“只要是他说的,无论对错,你都照做是吗?”
那天夜里,他也是这么问的。
无忧手下不自觉一顿。自己不听叶清的话的时候更多了些,这话听来越发心虚,索性避而不答。
见她此般漠然,叶渡气极反笑:“你若真如此听他话,怎会惹上这么多麻烦?”
“够了!”无忧抬起眼来,一字一句平静道:“你在对我发脾气吗?”
“不是我,是凉州千千万万的百姓,”叶渡双手撑在桌子上,凑近盯着无忧:“是千千万万条人命!”
“那你要我怎么办!”
是啊,她能怎么办。
她从来都没得选。
无忧只瞥了一眼叶渡就收了眼神。
即便命都握在她手里,他也不能忍下不发。
她私藏的太阳刚直,不愿意施舍阳光于她。她真傻,居然以为一个外人能宽恕她满手鲜血。
曾经大哥也说她不应该做这些昧良心的事情,但他会亲手替她解决一切,他们一起陪在叶清身边,同甘共苦。
现在啊,大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主人非说大哥背叛了大家,可她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
无忧又一次蹙起眉毛,一如这半年来的日日夜夜里。
“我——”没给叶渡找补的机会。
“笃笃笃”有人在敲院门。
“时辰到了,咱们该动身了。”高八度的嗓音穿透黑夜,打破僵持。
无忧立刻站起身来:“稍等。”
“解药。”瓷瓶轻轻落在木桌上,叶渡没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倦色。
她走得很快,居然逃似的离开了。
他那一句“早去早回”,被她丢在了黑夜里随风而散。
叶渡在桌边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还要仰仗着无忧照拂,怎么就失控对她发了脾气?
现在本不是他发作的时候。
不过是叶清手里的一把刀,他知道杀人放火的事情早就没少做,但他怎么,如此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