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试探 ...
-
无忧简短地命令道:“你们可以走了。”
车夫甩了个响鞭,不带任何标识的马车利落地从小巷子内退了出去。巷子外就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与街面上的繁华不同,这巷子又偏又暗,下了点雨就积下了不少脏水,深一脚浅一脚。
“走吧。”
无忧抱臂在前面带路,叶渡低着头,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他跑不掉,就算他没伤也不敢在无忧眼皮子底下造次,而今出了王府,他的机会也变多了。
只会杀人的杀手,好对付得多。
不知走了多久,无忧拐进了一个小弄堂,走向最里面一家。推开院门,入目是一派荒凉之相。野草疯长,院子里蛛网飘荡。打开房门,雨天的霉味儿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叶渡不可置信地看着无忧,连敬语都忘了用。
堂堂暗卫首领没个三进三出的宅子也就罢了,住处起码得干净整洁吧,她跟着叶清,到底图什么?
“我半年都没回来过,野草没封住路就很好了。”无忧回头翻了他个白眼。
等等,这是今天才第一次见的人,他们对彼此都几乎一无所知。他从哪儿来,以前做过什么,她一概不知。
对在刀尖舔血的人来说,这一切太冒险了。
要不,杀了?
无忧眯起眼睛,转头看向一脸无辜的叶渡。
虽是一时冲动带回来的人,总不好杀了抛尸。至少这副皮囊她还是喜欢的。或者说,她很喜欢。
二哥确实是在风月场里混惯了的人,连她秘而不宣的小心思都摸得如此清。
宽肩窄腰,卓越凌厉的骨相,一笑就会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干净,清爽,看着可靠又不失少年气,骨子里还有一点野性难驯。
简直完美。
“我,可以进去吗?”叶渡伸手指了指屋内。
“你若是嫌弃,也可以不进来。”无忧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想走也不是不可以……”
说话间无忧又转回了叶渡面前,纤细的手指点在他眼尾,冷漠倨傲地出声:“这双眼睛见过我,要废掉。”
冰凉的手指向后划过耳廓:“这双耳朵听过我声音,不能留。”
叶渡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这……”
不待无忧继续说下去,叶渡就抓住了她的手:“走,我们回家。”
“这道门,你当是想进就能进的?”
人被按倒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从发髻开始一寸一寸地摸索检查,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毫不含糊。
想走近她的身边,这些还远远不够。
无忧手上动作不停,又审问起叶渡来:
“姓甚名谁?”
“叶一舟。”
“家住何处?”
“京郊。”
“可曾婚配?”
“未曾。”
“从前做过什么?”话刚出口,无忧就转了念头:“你不许答。”
没必要了解,一个拿来解闷的东西不值得她知道这么多。
眼前的清雅眉眼是真的,手下坚实的腹肌是真的,平稳有力的心跳是真的,这一切就够了。
顺着袖子一路摸索,无忧手下微微一顿,从叶渡袖管内摸出一把短刃来:“你拿刀想做些什么?”无忧挑了挑眉,“玩宁死不屈那一套?”
“世人以为暗卫无忧是个男人,”刀尖抵在咽喉,叶渡面色不变:“若是被男人折辱,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但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女子,是我赚到了。”
无忧打量着眼前人,不由得轻笑出声:他眼里深情似海,谨记做戏要真。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今天一天她笑的次数,比这半年都多。
手掌掠过叶渡腿骨,叶渡不由得闷哼出声。
“有伤?”
见他渗出满头冷汗,无忧揭开裤腿:“伤得很重?”
鲜血从伤口渗出,沾在无忧指尖。
“进屋,上药。”
满是灰尘的房间里,叶渡被安置在一张椅子上,无忧丢给他一包止血药粉:“自己上药。”
她的眼睛未曾离开过他半刻,没检查完就让他进来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
一抱之恩,她要还。
“你脸红什么?”
叶渡不甘示弱:“我……”
他房内未置姬妾,这是第一次有女子碰过他全身。不过自己是男人,无忧长的也不错,他也不吃亏。叶渡暗自劝说自己。
没给他机会辩驳,有人翻过院墙落在了窗外。
还是被发现了吗?叶渡的心紧紧提起。
“无忧,无忧!”
“辛墨宜闯了祸,王爷吩咐我们去收拾利索!”
“叫上周围的兄弟,我们走。”无忧拿出一粒药丸塞进叶渡嘴里逼他吞下:“好自为之。”
叶渡隐隐听到暗卫集结的哨声。他现在身处暗卫集中地,仅靠他自己,绝对是走不出这条巷子,还是等怀仁回来找他才是正道。
嘴里还残留着药丸的苦味,估计是控制他的毒药。这句好自为之,他要好好琢磨琢磨。
什么叫好自为之?
夜半,叶渡正趴在桌子上合眼小憩,油灯半明半暗,火焰在窗缝透进来的冷风中摇晃。
陡然间窗户一开,从外面滚进来了个黑衣人。
叶渡立刻警觉坐起:“谁!”
无忧忍痛站起身来,独来独往惯了,她都忘了今天自己家里还有个人。
怎么总被他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我回来取点药。”她罕见放温柔了声音。
“你受伤了?”叶渡急急站起身来,却因麻药过了劲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一场限定深情,越真越好。
他的确急切,不过急切的是想知道她如何“处理”辛墨宜留下的烂摊子。
“家常便饭。”无忧转身翻找药粉,一大包金创药抱在怀里,她转身又要出去。
“都受伤了,你还要去哪儿?”叶渡扣住她的手腕。
“我伤在后背,自己没法上药。”
“现在不是有我在吗?”油灯的光照在叶渡脸上,刻画出他精致的轮廓:“不肯考虑一下我?”
无忧微微一顿。
眼前人自然而然接过她手里的金创药放在桌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面打了一桶水进来。
“过来。”叶渡指了指自己身前另一张圆凳,示意无忧坐过去。
鬼使神差地,无忧走了上去面对他坐下。任由他挑开自己夜行衣的前襟,将烟熏火燎得不像样的夜行衣褪下。
面对着面,空气中蔓延着无言的尴尬。
叶渡张开怀抱:“要,靠一下吗?”
头埋在他怀里,无忧罕见地放松了身体。
他心跳稳重,莫名地令人觉得心安。或许是她胳膊缠在他脖颈上,扣住了他的命门。
叶渡毫不在意。
“怎么伤的这般重?”他轻叹。
最后一层里衣被轻轻揭开,光滑洁白的背上,左肩处一片血肉模糊。
看着是烧伤。
凉水浇在无忧背上,激起她一阵战栗,怀里的人活像受惊的小猫。深秋里窗框上隐隐结了霜花,井水更是彻骨冰凉。
战栗着缩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适合刀尖舔血的生活。
她到底图些什么?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叶渡轻声说道,手上动作越发迅速。
借着冰冷带来的片刻麻木,叶渡将药粉轻轻撒在伤口处,顺势缠上绷带,一圈又一圈。
剪断,打结。
“好了。”他想拍拍她的肩,最后却收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怀里的人蜷缩着不肯抬头。这一场美梦,唯恐动一动就消失无踪。
“窗边太凉。”
第一次被人抱起,不是为了扛走逃命。他的怀抱温暖,和周遭冰凉的空气不同,温热的体温熨帖她受伤后的所有不安。
不真实感越来越强烈,好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人被稳稳地安放在床上,她不肯松手。
叶渡面对着她,站不起身子也坐不下,伤腿用不上力微微颤抖着,环抱着她的双臂也不自知地收紧了些许。
无忧也不知道自己为难他有什么意思,随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床上脏。”
“屋子,我尽力打扫过了。”
她抬起头来,屋内被简单地收拾过,算不上窗明几净却也勉强能看,被子也被细细拍打过,总算能住人。
比起刚回来时灰尘乱飘的情景,好了不止一点。
身边的兄弟虽然流连秦楼楚馆,但都期待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她今天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受伤的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真情实感关怀自己的人,弥足珍贵。
他的衣领材质入手丝滑,以前八成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为了她连洒扫之事都自学成才。
不,不是为了她,他是为了活着,为了活下去才讨好她这个修罗饿鬼。
一丝自嘲的微笑挂上嘴角,无忧松开了叶渡的衣角,生怕再晚些她就舍不得放开。
逢场作戏的东西,她怎能当真。
披上寝衣,无忧翻身侧躺,拉上了被子。
“去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