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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生何处不相逢(二) ...

  •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无忧一路策马疾驰,转过又一个街口,终于望见了晋王府的牌匾。望着这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曾经有多盼望回到这座府邸,现在她就有多抗拒走进去。没有时间容她多想,她翻身下马,从侧门快步走进晋王府。

      “大人这边请。”

      出示了晋王亲赐的腰牌,无忧一路无阻地走到了晋王书房之外,无忧在此立定,抬手想掸了掸一路来沾在衣上的浮尘,却被雨滴沾了满身,掸落不掉。

      与她此刻的烦闷不同,屋内人此刻琴声清越,暗和流水潺潺之意,一意悠然。

      “主人,无忧前来复命。”无忧深吸一口气,开口出声。

      清如溅玉的琴声一断:“进来吧。”

      “属下叩见主人。”无忧走上前去,单膝下跪。

      眼前的男子锦衣白袍,眉眼间是淡淡的肃杀冷漠,一身风华无双。

      叶清单手按住琴弦,看向眼前的女子:“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三星关里的据点已全部拔除。”三星关里齐王的产业,都被她一把火烧了干净。

      “你办事,从没让我失望过。”叶清语调依旧冷淡:“但你可知错?”

      “属下不知错在何处。”无忧咬住下唇。

      “三星关那一把火,点了就点了,为何要引他们出来多此一举?”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人恕罪。”无忧低头认错。

      叶清站起身来,绕过古琴,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无忧。

      “你还是不信本王的判断吗?”见无忧不为所动,叶清言语间微微带了些怒意:“毕方就是反了,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大哥怎么会背叛王爷?心里虽这么想着,可无忧的头更低了:“属下自然信任主人。”

      “相信?你素来不喜张扬,怎么近来行事如此高调?”叶清皱起眉:“你当我不知道你引开他们,就是为了派人暗中搜查毕方的下落?”

      无忧不答话,她身上还有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一跪一站,二人就这般僵持不下。

      “属下知错。”无忧声如蚊呐。

      “你哭了?”见她服了软,叶清便也软了语调,在她面前半蹲下身子:“从小便是如此,明明是被人砍了一刀都不会眨眼的性子,可我每次说你几句,你便会哭出来。”

      帕子递到她眼下,无忧偏头避开,从自己袖中抽出帕子拭去泪痕。

      “你这次该死心了吧,能找的地方明里暗里你都找过了。”叶清本想伸手拍一拍无忧的肩,半路却又收回:“你今日先留在府里处理一下府内事务,叶渡明日便启程去凉州赈灾,暂时没什么要你做的,你也可以休息几天。”

      无忧还是低着头。

      叶清又顿了一顿:“墨宜还在府上,你行事注意些。”

      ---------------------

      “跟上!”甲兵行进之声整齐划一:“他们中了箭跑不远!”

      “该死的,这人是疯了吧。”

      叶渡最近真的是流年不利,他信誓旦旦地对怀仁保证他在叶清府上绝对安全,他和叶清绝不是一个死了另一个就能高枕无忧,叶清只会怕他在晋王府惹出乱子,根本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动他。

      但是,怎么会有人敢冒用叶清的名义给他下帖子,又在进门的茶水中下了软筋散,在王府之中公然派兵追杀他们?

      方才门厅之内若不是怀仁注意到了房梁上的弩箭,他们现在可能早就被扎成了刺猬。

      “这边,跟上!”

      “快走,明天先去赈灾,不用管我。”眼见形势危急,叶渡一把推开怀仁:“走!”

      眼看着旁边花木掩映中一间偏房,叶渡转身闪了进去。

      “追!”听着追兵跑过房门,叶渡咬紧牙关,支撑着自己,勉力站了起来。他的身体靠在墙上止不住地颤抖。

      鲜血不断洇湿布料,顺着裤腿滴落在地,方才为了保护怀仁,一只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加之软筋散的作用,他现在决然无力自保。

      此地不宜久留。

      “无忧大人方才进府了,你们手脚都给我麻利些!”屋外传来嬷嬷训斥婢女的声音:“收拾完了就快走!仔细无忧大人拧下你们这帮小蹄子的头!”

      婢女们窸窸窣窣地退了下去。

      什么?他竟然躲到了无忧的房间里?!

      真是天要亡我,叶渡暗自咬牙,环视一周,这件屋子的摆设简单到空旷,一床,一桌,一椅,连衣柜都没有,根本无处藏身。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口立着一个小姑娘,姑娘手里拎着一块儿黑色方巾,一身墨色翻领常服衬得肤白胜雪,眼圈微红,一滴泪珠将落不落挂在长睫上,我见犹怜。

      想来这是给无忧洒扫房间的婢女。

      饶是自己身处绝境,叶渡的心也不由得为这姑娘的泪水痛了一痛。

      “咳,无忧大人马上就到了,这里不要人伺候。”叶渡压着嗓子说话。

      看着床上仰面躺着,被子盖得只露出一双眼的人,小姑娘皱起眉头,声音中还微微带了哭腔:“你是何人?”

      叶渡清了清喉咙:“我奉命在此等候无忧大人,你先退下。”

      眼前的小姑娘忽然一声冷笑:“等候无忧大人?”

      前来找麻烦也不知道做些功课,连人都不认识就来敷衍她?

      “在下——无忧。”

      什么?无忧是个女的?电光火石之间,无忧已经欺身上前,隔着被子单手扼住他的喉咙:“你来这里做什么?说!”

      由不得他不信,无忧标志性的银镯从她袖口滑出,冰凉地落在他的下颏上,如同毒蛇附骨。

      “这边,再搜!”

      福至心灵,叶渡闭眼长臂一伸,不顾她正扼住他喉咙带来的窒息感,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

      叶渡呼吸间热气喷在她耳边,蓄意勾引:“大人,我是来自荐枕席的。”

      怀里的人似乎僵硬了一瞬,叶渡嘴上说着暧昧的话,手上却毫不含糊地向着她的颈脉切去。

      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晋王府最得力的暗卫一旦发现他是谁,他命休矣。

      叶渡的念头还没转过一瞬,就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未及伸出的手已被无忧扭住手肘按在床上,方才他觉得无辜至极可怜至极的蒙蒙鹿眼,再看来已彻骨冰凉。

      一双红肿的委屈泪眼,也能充满着玩味和不屑。方才一番动作,她人已经压在他身上,逃无可逃,四目相对。

      动作间被子已然滑落,露出他的面容,叶渡闭了眼,引颈就戮。

      被一个不讲事理的女人算计到死在暗卫床上,真是笑话。

      “再给你个机会,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无忧微微蹙眉,巴掌大的小脸平添冷厉之色。

      她不认得自己?还是在做戏?

      未及细想,门外的人已经踹起了门。

      “府内搜捕逃犯,屋里的人给我出来!”

      “逃犯?”无忧附在叶渡耳边一声嗤笑:“逃犯说的可是你啊?”

      “若是今日你给我惹上半点麻烦,我定然要你,碎尸万段。”

      无忧松开叶渡的脖子,嘲讽地看着他因缺氧大口喘气的模样,才起身向外走去。

      戴上黑面巾推开门的一瞬,叶渡恍惚看见她脊背绷直,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这里面住的是谁啊,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大丫鬟开了口。

      “暗卫无忧,给辛墨宜姑娘请安。”无忧单膝跪地,嗓音迥异于方才的软糯,也变得微微沙哑。

      王爷说过,王府里的人,要拿她当主子。

      眼前明媚甜美的女子只皱着眉头,领着府兵团团围在这小院前面,半晌不作声,只让无忧跪在院子里冰冷潮湿的石砖上。

      无忧一直不懂,为何辛墨宜对她有如此大的恶意。辛墨宜,王爷的救命恩人,很可能会成为这府里的正妃或是侧妃。她明明对所有人都好,体恤下人善解人意。可是偏偏不喜欢她。

      今天房间里莫名其妙多出的人,也是她耍的把戏吗?

      “一个暗卫怎能如此放肆?见了姑娘怎么还蒙着面?”辛墨宜身后为她打伞的婢女也出了声。

      一点明里暗里的厌弃,就成了旁人攀附的台阶。

      无忧独身跪在细密的雨雾中:“王爷吩咐过了,无忧这张脸不能出现在王府里,请姑娘恕罪。”

      见无忧跪的也够久了,辛墨宜微微颔首,带动满头珠翠叮当:“王府里走脱了个蟊贼,我来搜寻一番。怕是要叨扰无忧大人了。”

      “这不可能吧,谁人不知无忧大人为王爷尽心尽力?怎么能怀疑无忧窝藏逃犯?”

      “你有所不知,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无忧大人刚从王爷的书房出来,见那神色就知道,大人肯定是又惹王爷不悦了。”

      两个婢女一唱一和。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暗卫无忧吗?他怎么不是个张扬,自负,意气风发到轻狂的男子吗?怎么是个一点脾气都没有,还在内宅里受委屈的小姑娘?

      叶渡虽是在全神贯注考虑如何保住自己一条性命,不知为何也关注起外面的无忧来:今天出人意料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请无忧大人让开罢。”

      无忧转头看了一眼房门,一场准备好的陷害?即便现在交出屋里的可疑人物,她也脱不了罪吧。

      无忧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属下的屋子,现在不方便进。”

      “有什么不方便?”辛墨宜皱起眉来:“全府都搜过了,这里有什么不可以?”

      无忧不作声,只暗自握紧了袖中的短剑。从这里逃出去不难,但是身为暗卫,永远不能背叛主人。

      辛墨宜也是半个主人。
      无忧的手握得更紧了。

      “姑娘恕罪,花园边上找到了翻墙的痕迹,有下人看见,几个人从那边翻墙跑了。”从远处匆匆跑来的将领打破了僵局。

      辛墨宜揉了揉额角:“果真不好对付,你们去清理一番吧。”

      将领会意:“属下知道。”

      叶渡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这倒是好算盘,没有证据在手,谁都不会相信晋王府里发生了一场明目张胆的刺杀。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女人也有些急智。

      也许不止些急智,她若是运道再正一些,今日他必死无疑。

      见人不是藏在无忧屋内,辛墨宜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多少添了笑意。

      她转过身去:“谁许你们议论无忧的事了?都是为王爷做事,有什么好说嘴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别想些有的没的惹出乱子。”

      黑脸唱够了,开始唱红脸?

      “奴婢知错了。”两个奴婢嘴上认了错,眼神却颇感得意地向无忧身上瞟去:“奴婢们也只是关心无忧大人,大人近日是不是受了伤,脸色怎么如此惨白?”

      可真是废话,谁跪在冷雨里脸不冻得发白?

      “既然无事,无忧就先行退下了。”无忧站了起来。

      房内传来男人的声音:“落了雨还站在外面这么久,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

      门开了,单手撑伞的男子走了出来,伞面遮住了他的面容,却掩不住他一身极好的骨相,身姿卓然。让人忍不住窥探这伞下是何等的风流样貌。

      逃犯叶渡就这般旁若无人地走上前来,牵过无忧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起带进怀里,在她露出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无忧被按在他的怀里,下颏刚好搁在他的肩窝。

      女孩子家家的争风吃醋,无外乎吃穿用度,争风吃醋。他出来这一站,无论如何是够了面子。
      叶渡低头看她,她嫩白的耳尖在他牵过她的霎时就变得通红。

      修罗,也会脸红?

      “两个男子,这……成何体统?”低低的议论声响起,碍着风化不敢高声,连方才两个长舌婢都一时语塞。

      ……无忧在王府内,是以男性身份示人?叶渡搭在无忧腰间的手一顿。

      看来他今日的运道,不仅仅是不太妙,是真真的不妙。

      爱哭的女孩子一般都好面子。想起来无忧方才威胁他的话,叶渡已经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她会在这里一剑杀了他?还是带回去慢慢折磨?还是说······

      无忧的手已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居然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粲然一笑:“金屋藏娇解解闷,让诸位见笑了。”

      即便只露了一双明眸,她笑起来的时候,潋滟的笑意也晃了他的眼。

      有趣,着实有趣。

      她靠得更紧了些,冰冷寒湿的身体疯狂汲取他怀里的温度,他也紧紧回拥。仿佛在这冰凉的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他们只拥有彼此。

      “属下先行告退。”仿佛看不到别人的目光,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鼎鼎大名的暗卫无忧,原来喜欢男人。
      男人和男人。

      辛墨宜捻着帕子,与旁人不同,她第一次见到无忧,就知道她是个女人,还是个极美的女人。

      第一次见她,是她从山下捡回昏迷的叶清的时候。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一身玄衣的她如鬼魅般落在了她山间破旧的小屋里,悄然无声。

      “主人,属下来迟了。”她话音未落,一柄薄剑已经搭在了她的肩头。她的眼神比满天冰雪还凉薄,看她就像看见了垃圾,但同样美得惊心动魄。

      那天她没蒙面,也还不是鼎鼎有名的杀手无忧。

      她废了好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人,根本不许她靠近的人在高烧的中毫不抗拒地靠在了她的肩头。若不是他喃呢了一句刀下留人,她已经长眠在大雪之中。

      大雪……还有一个叫毕方的暗卫。

      她不能继续想下去。即便自她进府以来,叶清对无忧没表现出任何关照来,她心里的不安也不能减少。

      这是女性最敏锐的直觉。一个如此漂亮又手段高明的女人留在叶清身边,她心里的担子永远不会放下,哪怕她只是个暗卫。
      更何况······

      屋内。

      “无忧大人怎能如此粗鲁?”

      叶渡被无忧剥去外袍反手制在墙上,仍是挑着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望着她。

      “你是何人?”无忧紧盯着叶渡的双眼:“你与方才屋外的女子是何关系?”

      “我是大人的面首。”自己说出来的谎,拼命也得圆到底:“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是王府里的贵人,和我这种升斗小民扯不上干系。”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她步步紧逼。

      “我,”叶渡脑筋急转:“我是被人送进来的,我只知道我是大人的面首,其他的一概不知。”

      想来这就是前些日子二哥说要送给自己的好东西?他也太胡闹了,居然送了个男人给自己。

      不过这人,也确实有趣。

      想到此处,无忧手上的力道也微微放松了些。

      “谁许你乱动我的东西?”无忧盯着刚从他身上剥下来的毕方的衣袍,面色不虞:“自己一身衣裳见不得人?”

      当然见不得人,辛墨宜见过他那身衣袍,上面还沾着血。那一包衣服卷着能证明他身份的物件,已经被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床底缝隙。

      虽然无忧柜子里有男装,但是她的身量相较于叶渡娇小太多,他方才穿的必然是别的男子的衣物。无忧为何如此在意?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衣裳都湿透了,先换一件,免得受凉。”他轻轻叹道,转移开话题。

      这么关心她?

      玩味心起,无忧伸手,摩挲叶渡清雅到不可攀附的眉眼,冰凉的手指一路向下,按在他脆弱的颈边动脉上:“你,怕我吗?”

      大哥失踪后,二哥常驻扬州,再也没有人会为她出头,再也没有人会带着宠溺的微笑看着她。

      所有人看她,都像看见了死亡的深渊。

      “不怕。”眼前的人眼神清亮,他轻轻抬起手来,撩起她被雨打湿的额发,扯掉她脸上的方巾,又顺势褪去她湿透的外袍,牵过她的手腕:“这腕钏,很衬你。”

      可以,有胆色,她喜欢。

      “名字?”

      “一舟,叶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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