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请饶命》如殊

16、第 16 章

　　在打草惊蛇的时候该怎么做？是迅速收手止损，还是跟着这蛇紧追到底？叶渡一直秉承着追踪到底，还要捉住这蛇在惊慌中暴露的七寸，狠狠拿捏住它的理念。

　　所以他毫不犹豫顺着石阶走下了密室，不给任何人遮掩的机会。

　　他吩咐过怀仁时刻注视着他的动向，看着他走了进来，怀仁随后就到，无需忧心。

　　出乎意料的是，密室竟非常狭小，六面都是钉得严严实实的木板，和寺庙恢弘的基调完全不符，甚至站不直身，头上就是佛像的脚底板，洞口直直通了下来，下方堆着金银财宝，活像个大号的木箱子上掏了个洞。

　　正在打量中，无忧突然闪身进来，牵着他的手腕往外拉，“快走，留在这儿等着被人发现灭口吗？”

　　叶渡脚步一顿：“你怎么——”

　　就在这瞬息之间，“啪”的一声，出去的路和上方的空洞都被彻底封死，脚下一阵震动，竟是整个空间翻了个底朝天。

　　有机关。

　　叶渡和无忧各自稳住身形，对视一眼后默契地不再出声。

　　在铰链声中，他们所在的密室被提起来，放到了什么东西上固定，随后马蹄声响起，整个密室开始移动起来。

　　好计策。将整个密室伪装成马车车厢，见寺中出了事，大家都纷纷乘马车离开，稍作伪装就可以天衣无缝地送出寺中。

　　听到脚下传来的两声轻轻叩击，叶渡心下了然，怀仁已经跟了上来，现下是他胜券在握，无忧身赴险境。

　　他挪到戒备的无忧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你怎么回来了？”叶渡轻声问道。

　　安全起见，叶渡侧过身子贴着她的耳朵才问出了这句话，温热的呼吸全喷在了无忧的耳畔。

　　无忧明显气急，但是压着音量生气实在没什么分量可言：“你的自有妙计就是被人打包送走吗？”

　　“意外意外，我实在没想到这些和尚如此没有慈悲心肠，”叶渡假作无辜：“但是你没必要回来和我一起送命。”

　　让无忧说喜欢自己好像已经成为了潜移默化的习惯，但是今日话一出口，叶渡忽然就后悔了。一颗真心已经宣之于口，不该被人玩弄，即便是对手的真心。

　　他立刻转了话题：“这次你可带了人来？”

　　“就我自己。”无忧还是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你再多说几句我们就死在这里了。”

　　“放轻松，我会算命，今天诸事皆宜，”叶渡牵过无忧的手，“不仅你我性命无虞，还能逢凶化吉。”

　　顶着无忧看智障一般的怜悯眼神，叶渡继续胡诌：“你我穷得响叮当，今日和这么多财宝关在一起，岂不是吉兆？”

　　“闭嘴。”无忧最后重复了一次，从腰间摸出一颗鸽子蛋大的明珠，用眼神威胁叶渡再多嘴，她就要用这明珠给他手动静音。

　　叶渡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只安心牵着无忧的手。

　　马车颠簸着行了很远的路，驾马车的人说了话：“是不是快到了？”

　　“差不多，这箱东西一会儿顺着矿道滚下去，我们从步道上去禀报。”

　　矿道，私开矿藏吗？这凉州城里的惊喜可真是不少。

　　叶渡看向无忧，听到矿道时她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松开了他的手，摸出工具开始悄无声息地撬箱顶的洞。

　　叶渡看着无忧手下动作飞速，轻轻巧巧就打开了一条缝隙。同时他手下轻敲，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

　　让他好好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跟着我。”

　　失重感来临之际，叶渡毫不犹豫地跟在无忧身后从洞中窜了出来，在斜斜向下的漆黑矿道之中站稳身子，在他们身后，箱子顺着矿道一路滑了下去，直到深不可窥视的地下。

　　“走，我带你回去。”在无尽的黑暗中，无忧主动伸手抓住了叶渡的手腕，拽着他外面的光亮处走去。

　　“既然来了一趟，何不探个究竟？”叶渡站定脚步，“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想了想叶渡的过往表现，无忧擦亮火折子：“也好。”

　　矿道曲曲折折通向地下，越走越心惊。如此大的工程，不知修筑了多久，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前方隐隐听到了人声，矿道的尽头也透出了火光。

　　无忧熄灭了手里的火折子，身形再度隐匿在完全的黑暗中：“等我。”

　　不多时，她便折了回来。

　　“什么情况？”

　　“前面是个铁矿，规模挺大，以你的身手直接穿过去不被注意有些难，”无忧丢给叶渡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褐，“你穿上之后混在矿工里，混在人群里过去，我在对面接应你。”

　　此时的情形和手下的人每次打探完情况回来和他汇报如出一辙，若是她能一直站在他身边便好了。

　　“都听你的。”叶渡依言换了衣服，跟着无忧潜了进去。

　　堆积如山的矿石刚出现在视野内，无忧就没了踪影。叶渡路过已经被修好了盖子的巨大木箱，随即混入了矿工之中。

　　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矿洞，满是挖矿石的，推车的劳工，一眼望去，起码数以百计。即便是寒冷冬日这矿洞中也充斥着汗臭味。人人低着头忍耐着他们的命运，眼神空洞绝望。小工头站在土包上挥舞着鞭子骂人，背着朝廷开采的私矿里暗无天日，人和牲畜没什么分别。

　　叶渡收敛起心中的愤怒，低头掩藏在人群里。他捡起一把铁锨，跟着人群挖挖凿凿。

　　不事农务，也不存在于凉州城表面的铁矿劳工就是这场饥荒背后的秘密。从农忙时节开始缺少人手，天灾叠加人祸饥荒爆发，朝廷拨下来的粮食被运进来养着劳工，赈灾物资被疯狂消耗，救灾没有成效。以皇粮养私矿，真是好算计。

　　叶渡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向着矿洞对面移动，忽然他注意到有一车矿石颜色与其他矿石不同，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小块异色矿石放在了怀里。

　　“你干什么呢！”一个一脸横肉的跛子监工一摇一晃地走了过来，“谁许你偷懒的？”

　　周围的人见怪不怪地给监工让出了一条路来，叶渡还未站定身子，监工就一鞭子甩在他身上，血迹立刻从短褐上透了出来。

　　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待他带兵前来时，此仇再报。

　　叶渡深吸一口气，硬是接下了这胡乱几鞭，然后低垂着眉眼退到人群之中，由着监工骂骂咧咧地走开。

　　叶渡刚走到矿场边上，无忧就冒了出来，带着他躲过层层守卫，顺利走进这处私矿的内部。

　　眼前似乎是监工的休憩之所，此时屋内有人正在说话。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找了个位置开始听墙角。

　　“佛寺里的东西都及时送出来了，没留下把柄，但是究竟会不会出事，还是要师爷您示下。”一个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了：“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还有什么好问的？”

　　“小的不是怀疑师爷您的能力，谁人不知师爷就是咱们凉州的天呢？”屋内的人话音更加谄媚，“可是这次巡按御史来了，咱们手底下还被人捉住了纰漏，心里着实没底。”

　　原来是刺史那个变脸师爷张威。

　　“这营生你都干了多少年了，来来回回也被查了许多次，怎么就这么点胆子？刺史在天天在凉州转悠都没发现这里，几个外人有什么好怕的？”

　　那人点头称是。

　　“放心，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师爷阴险一笑，“只要没人找到这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拿我们没办法。”

　　听闻此言，找过来的两人对视一笑。虽然没相处多久，但是这一路走来，两人已经如认识了十数载般默契，何时行，何时止，何时躲，何时进，意会言传。

　　此时二人心下均有了数，下一步就是离开这里回到凉州城。

　　无忧带着叶渡七绕八拐地回到了矿场之中，原路返回到了开始的矿道里。叶渡换回衣服，顺着洞口出来才再见天日。

　　冬天日短夜长，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晚霞满天。叶渡打量四周，他们现在正在深山里某座平凡小山的半山腰上。虽然有一条私矿中人能驾着马车上来的小道，但此时寒冬腊月，外面既无看守也无过客。坐着马车过来，现下只能靠着两条腿走回去。

　　无忧戒备的神色未曾放下过，叶渡还是一幅玩世不恭的态度，看着无忧走上几步便要掩起形迹的小心模样，再想想自己此番大获全胜的得意，叶渡脸上的笑容已经藏不住了。

　　终于轮到他给暗卫无忧下绊子，不知道她回去带人过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被人截胡之后会不会七窍生烟？想象太美好，叶渡不觉轻笑出声。

　　空旷的山间，再细微的声音也藏不住。

　　无忧迅速抬头凝视着叶渡：“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