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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崇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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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叶渡一身书生打扮,带着怀仁等人叩响了秦府的大门。
秦府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凉州商贾繁多,其中不乏大富大贵之人,但秦府不仅家底殷实,地产丰厚,更胜在祖上有人做官,家风清正,向来以乡绅自居,协助府衙治理凉州。
若说这凉州城的情况,秦家老爷知道的未必比府衙少,郭杉还在刺史府和冯嘉之周旋,叶渡就带了巡按御史的信物再来了解些情况。
叶渡给门房递了巡按御史亲笔书写的拜帖,没多时秦家老爷就匆匆迎了出来,亲自将他们一行人引到了内厅就坐,丫鬟立刻端了茶水上来。
叶渡给秦家老爷见了个礼:“在下今日是奉巡按御史之命,前来贵府打听一下凉州近况。有所叨扰,还请秦老爷见谅。”
秦老爷坐定后上下一打量叶渡此人,通身气派全然不像个小厮,言语间更是不敢轻慢:“不敢当不敢当,大人请问,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在下也不绕弯子,”叶渡开门见山,“凉州城里的饥荒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老爷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年的天气是旱了一些,但是根据我家庄子上的收成估计,饥荒不至于闹的这么厉害,就是在秋收前后,好些短工都辞了差事,说要出去谋生路,今年好些地都没收完,确实可惜。”
叶渡略微颔首,情况和他们掌握的差不多:“拨下来的赈灾粮食呢?据秦老爷您看,可是都落在了实处?”
“秦家在本地也算小有名望,赈灾的事情我们自然也出了一份力,刺史上表陈情之前我们几个商户就凑了些钱粮在崇光寺前搭了粥棚,后来圣上运来了粮食,刺史大人每天亲自压着粮食去城中四处施粥放粮,我们家的小厮好多都和刺史大人打过照面,刺史大人的心血全城人民都看在眼里······”
“刺史大人身边的师爷是什么来历您可知道?”
“师爷在刺史大人到任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了,来历我们都不太清楚。”
提到师爷,先前滔滔不绝什么都要明着暗着夸两句的秦老爷沉默了下来。
想了想变脸一绝的师爷,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叶渡配合着露出了然的神色来:“这位师爷我有幸见过一面,为人着实圆滑啊。”
秦老爷陪着笑,显然还拿不准这次谁要倒霉,还是变着法的说好话:“刺史大人中了举,千里迢迢来我们这边做官,身边确实是需要师爷这样的人来处理些杂务,这些日子师爷也是每日跟着刺史赈灾,忙前忙后的。”
叶渡的目光掠过了小厮脸上的鄙夷,迅速转移了话题:“依您之见,这么多钱粮运进来怎么就填不上凉州这个窟窿?”
“说多也多,说不多也不多,”秦老爷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凉州城这么大,灾民一天消耗掉太多粮食了,单说我们之前开在崇光寺的施粥点,每天都人满为患,好几石粮食填进去都不够。”
“商户高义,”叶渡又是一拜,“改日巡按御史定会去施粥点,向各位致谢。”
“最近我们的摊子挪到了城门边上,”秦老爷乐呵呵地答道,“现在寺里出面主持官家的施粥点,我们就挪回来了。”
叶渡的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想抓又抓不住,现在渐渐明晰了起来:无忧身上的香火味道。
叶渡不动声色:“崇光寺住持果真慈悲,凉州靠近边陲,没想到也盛行礼佛之风。”
“也谈不上盛行,成规模的寺庙就崇光寺一家,其余沟沟坎坎里的僧人都充不得数。城里走南闯北的生意人多,自己家里年节里供奉些果蔬,再施舍些香油钱出去,也是讨个吉利。”
“崇光寺能在凉州城里做到如此规模,定然渊源深远,僧人有过人之处。”叶渡浅喝了口茶水,味道比起刺史府中的茶味道好了太多。
“崇光寺那房子听说有几百年的历史,除了老住持,里面的和尚可是近几年新来的,”秦老爷陪着笑:“本来崇光寺已经破败了,这外来的和尚凑钱请了泥瓦匠好一顿修缮才有了今天的气派样子,大人若是感兴趣,我可以陪着大人去寺里走走,冬日里庭院不好看,但里面菩萨像修得活灵活现,值得一看。”
“怎的不论祈福是否灵验,先谈论起风景来了?”
秦老爷撇了撇嘴:“一群赌钱吃酒的和尚,求灵验就太为难他们了。”
“总该有些看家本领,不然这般不守清规戒律,住持怎么容得下他们?”
“我在这一道上不怎么热心,生意人嘛,本本分分赚些银子也不容易,家里只是逢年节拜上一拜,法事上并不常做。”秦老爷紧着找补,“不过自他们来了,寺里倒是一直气气派派,看不出来缺钱。”
叶渡心下了然,又聊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劝了秦老爷留步,叶渡带着众人走到了街上。冬日的风越发凛冽,细雪已经铺了一层又一层。怀仁一开口,一股白气就冒了出来:“咱们现在是回驿站还是去刺史府?”
“去崇光寺。”
这座寺庙,似乎没那么简单。
崇光寺坐落在山崖边,陡峭孤绝的山峰衬着寺庙的青砖红瓦一派肃穆,寺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人头攒动;向内望去隐隐可以看见粮食一袋一袋堆在地上,僧人挂着佛珠在新搭的灶台边熬煮米粥,送粮食的板车在衙役的押运下有条不紊地从小路运进侧门。
小雪不停地落下,远看雪景朦胧,走近是灾民衣衫褴褛,民生疾苦。
今日他们一行人进不去崇光寺,叶渡仍是围着崇光寺的外墙走了一段距离,崇光寺依山而建,规模却十分宏大,院墙远远延伸到了山林之中,隐没在铅灰色的山间。
“怀仁,你觉得这寺的外观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叶渡忽然出声。
怀仁仔细打量了崇光寺一番:“就是,很普通的寺庙?外墙看起来用料很足。”
“一般的寺庙外墙没有这么高。”叶渡点了点头,“我们再绕着看看。”
叶渡等人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林间。合抱粗的树木稀稀疏疏散落在空地上,多少有些阻碍视线。灾荒之年,新坟许多随意埋在了傍山的林地,更加凄凉。
叶渡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过去,外墙一如前面的豪华,丝毫不因为此处人迹罕至就少些精致,依旧光滑得一丝不苟,高不可攀。
花这么大力气,寺里究竟有多少宝贝值得觊觎?
叶渡边走边思索,不觉已落到了队伍后方,忽然袖子一紧,转而被人扯到了树后按在树干上。
“何人——”叶渡喝问的话未及说出,就被黑衣人一个眼刀封住了口。
扯下面巾一看,正是无忧。
“无事,”叶渡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从树后伸出手来摆了摆以安抚前面已经刀剑出鞘的众人,“是只胆子大的松鼠从树上跑了下来,并无他人。”
仔细读了读无忧的眼色,叶渡又补充道:“小弟我身体忽然有些不适,大家先去办刺史大人的差事吧,我随后就到。”
怀仁心领神会:“那你好了就快些跟上来,我们耽误不起。”
旁人的脚步渐渐远去,叶渡懒洋洋地倚着树干,眉眼间氤氲着浅淡笑意:“怎么选了这么个时候过来?”他凑近无忧耳边,“难道是想我了?”
无忧面色冷若冰霜:“昨天我说了不许乱走,你怎么到这荒山野岭来了?”
叶渡伸手给无忧比了个笑脸出来:“人家刺史给了钱的,要我过来我怎么能不来呢?”
无忧向后一仰躲过了叶渡的手,斥道:“胡闹。”
“这里为什么不能来?”
无忧一挑眉:“可以来,若是看到了我挖坟,就把你们都填进去。”
“你在这边,挖坟?”
无忧点了点头。
不愧是杀人不眨眼的暗卫,连挖人祖坟这种事情说得像天气不错一样稀松平常。
“总之能走快走,一会儿动起手来伤到你怎么办?”无忧催促道。
无忧带人挖坟的心思其实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赈灾的物资不知道流向何处,每天能光明正大出城的就是出殡的棺材。
若是在棺材里藏了金银之物,也是一种转移钱款的方法。
能盘算到这一层,真不愧是无忧。思及此,叶渡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唔!”叶渡冷不防被无忧敲了一个爆栗。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无忧板着脸,“还不走,你想什么呢?”
“听到了听到了,”叶渡捂着额头做痛苦状,“我刚在想刺史也没要我们走这么深,我也把他们劝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了免得给你添乱。”
无忧一顿,伸手去摸叶渡的头:“打疼了?”
叶渡低垂下眼帘,一本正经地说道:“是有点疼,要你说些情话才能好。”
无忧嫌弃地甩开手来,可是在叶渡放下手,露出额头上分外明显的红印后,无忧又乖乖垂下了头:“我不知道说些什么。”
“想说些什么就说什么,你不说出来我如何知道?比如——”看着无忧乖巧低头的模样,叶渡的眼中波涛翻涌,“我在意你,想和你一起到白头。”
无忧的眼神生动传达了对此类情话的抗拒。
叶渡无奈笑笑: “好吧,就当你先欠着。对了,刺史派我们过来是为了——”
“别说了。”无忧急急地打断了他:“我确实想知道齐王在搞什么名堂,但是我不能从你这里知道。若是齐王察觉有人泄了密,你们谁都活不了,我不能拿你冒险。”
叶渡莫名心口一窒,他算计她,报复她,却骗到了她一颗滚烫真心。
正在叶渡失神之际,无忧深深吸了口气,抬眼对上他的眸子,一字一句的说道:“叶一舟,我很怕你受伤,希望我们能好好地过一辈子,一直到白头。”
冬风从树梢上卷下了一层细雪,细细密密落在二人的发梢肩上,眉间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