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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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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梦境时,月雁风听见系统告诫自己,她即将进入一个美梦,所有希望的渴望的,曾经拥有想要拥有的东西都将浮现在眼前。
世人耕耘一生,庸庸碌碌,所求的不过是爱自己所爱,恨自己所恨,喜乐顺遂,心想事成,但所得却不过碎银几两,残布几段,苟且营生,鸡飞狗跳。所求与所得如隔天地,如隔汪洋,于是在此世间便放下了心底不可实现的祈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一口粥而活,梦醒时分,恍惚间却不知仍在人间或是坠入地狱。
说是贪婪也好,道是常情也罢,人在这世间总有太多的期许,太多的遗憾,终究是少了些什么。但若是有一场梦,可以得之所得,爱之所爱,期盼都成真,怨怼均化解,失去的都将回来,未来的终将得到。人道这是虚无缥缈梦一场,但若是长醉不醒,梦便是真实,而真实却是美满人生里的恼人梦境,轻轻一挥就散了。
月雁风没有把握自己能醒来,她心中有太多的牵绊,亲人、朋友,在这异世待久了,就连有些嫌隙的同事在如今看来都有点可爱,就更不必论及现代科技、各色美食,哪一样她能舍弃。
然而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她进入梦境,却只看见了一片松翠。再定睛一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而季瑾存垂眸站在树下,听见动静,他微抬眼看了看,见是月雁风,倏忽一笑,如明月照海湾,清风拂山岗。阳光穿过叶间空隙,在他身上打上零星光影,为他镀了一层极温柔的边。
月雁风忐忑心态陡然放松下来,既惊奇又好笑。想来是她前世羁绊无法在这世梦境里显现,这梦境就随便幻化了场景,又因为她这世对季瑾存有所企图,干脆把季瑾存也幻化了出来。
这怎么能迷惑人嘛。虽是这么想着,但美人倚树,倒也赏心悦目,月雁风的心情也不自觉有些愉悦起来。
梦境可破,正待离开时,她习惯性地看了看系统商城,发现蓦然多出了一件法宝,用途是回溯,在与目标人物同处一室或范围较近时,可以溯回过往,翻看他的记忆。
月雁风想了想,招呼系统道:“走了走了,干活了。”
系统也观察到了这件法宝,但碍于这与攻略季瑾存没太大关系,于解决宿主现下危机也没什么用处,就不太在意。
不过既然宿主要使用,它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它瞧着宿主并没有要打破梦境醒来的意图,不免有些好奇:“宿主,你不先出去?”
“外面太乱了,容易打草惊蛇,梦境时间较真实时间流逝缓慢,我现在也满足了与李心宜同处一室的条件,我看看能不能在梦里找找她。”
她原是突发奇想,但手持法宝,在穿过梦境的一层浅膜后,她倒真凭着心意找到了李心宜。
眼前所见是亭台楼阁,房廊水榭,花树丛草,浅水积石。初踏他人梦境,月雁风还有些不适应,她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绵延无垠。许是李心宜没有勘破幻境的原因,这场景显得既真实又没有尽头,像是从这楼阁里走出去就能到街道、集市、商铺、郊野,一切任何可以去的地方,一方水土自成世界。
月雁风瞧见李心宜拉着张采南的手走在一道拱桥上,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做母亲的温柔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摸摸她的头。树影摇摆,岁月安好。
或许李心宜期盼过了头,沉溺梦中过深,再次看见月雁风,竟没能认出她是谁。她将孩子护在身后,微蹙着眉,有些迟疑地问:“你是?”
月雁风略感歉意地看着她,回了自己姓名,拿出法宝,轻声道:“回溯。”天旋地转之间,下一瞬她就已经探入了李心宜的记忆。
镇长府内,此时距将张采南带回来半月有余,李心宜听着一名老奴汇报情况,略带忧愁地叹了口气:“采南她今晚也依旧没好好吃饭?”
“小姐晚膳照常只吃了一点。”见李心宜面露忧色,老妇人宽慰她,“但夫人亲手为小姐煨的红枣鸡汤却是喝了的,鸡肉也吃了一两块。小姐年纪小自然也挑食一些,在外面又流浪多时,时常吃不到什么东西,胃口许是饿小了些。”
“但小姐依旧面色红润,能跑能跳,健健康康的,夫人也不必太过忧心。来日方长,慢慢调理也就行了。”
或者是老妇一番话劝慰到了她,又或者单纯是话中的‘来日方长’缓解了她焦虑情绪,她一直提着的心倏然放下了不少。缓缓松了口气,她笑道:“还是我太着急了。”
此事作罢。
到了晚间,暮色稍沉,李心宜因为前些年过度忧虑伤了身子,一向睡得比较早,此时已经和衣躺下。但想起白天的事情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采南近些日子已经算得上有些厌弃食物,吃什么都恹恹的,长久下去对身体必然不太好。
想到这里,她就又从床上坐了起来,念到这孩子厌倦食物,但总算也愿意吃些汤汤水水,就下床准备为她煲一碗甜粥。
粥熬得通透粘稠,桂花糖甜甜的味道顺着清爽的粥味飘散在空中,想到小孩喜欢糖,她还洒了些霜糖花瓣在粥面上。绯色花瓣在粥里沉沉浮浮,煞是好看。
她细细地搅匀了,把这碗滚烫的粥晾到温热了,放到食盒里,端着去瞧了张采南。这孩子性子倔又有些独,喜欢一个住还讨厌别人总是打扰她。李心宜也就只能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她晚间睡了没,若是没睡再哄她喝些粥,若是睡了,那就替她掖一掖被子,也就算了。
她走过来时隐约闻到了些血腥气,皱了皱眉,没太做多想,思索可能是庖屋那边又在宰什么生禽做吃食,没处理好,血味散出来了。
但当她逐渐走到采南门口,血味却更加浓厚,她心下一沉,手心渗出了冷汗。再顾不得粥,飞快奔过去,一推门。
门开了,里面倒伏着一名女子,头发洒在脸上看不清样貌,血液从她的颈部汩汩淌出,带起一室腥甜。而她刚收不久的养女就这么大咧咧浑然不在意地坐在地上,齿间还咬着女子的猩红脖颈。
她埋着头,侧着脸,从李心宜的角度看不清她脸上神色,但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狰狞的、满脸沾着黏腻血红。
李心宜实在没有想到她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手脚一软,清甜的粥就倒了一地,瓷碗落成星点碎片。那小姑娘嘴里咀嚼着什么,始终没有回头。许是自己眼花了,她恍惚间瞧见采南的身形像是突兀蹿了一大截,再眨了眨眼,她人一闪而过,就再也不见了,只余腥臭尸体、满室脏污血迹。
虽眼前都是过去影像,身旁的李心宜也察觉不到自己,月雁风却还是明白了什么,朝着张采南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但李心宜却不知道,她终究从一开始就错付了。
血的腥腻与粥的香甜混在一起,味道诡谲缠绵,面前每一幕都刺激着李心宜的心神,她既绝望崩溃,又茫然不知措。最终只是推门而出,在一颗花树下控制不住干呕起来,天旋地转间,她咳得撕心裂肺,许久才回过神,嗅到本该清冽的空气。
又过了许久,她才下定决心站起来,再次走到张采南的屋子,颤抖地推开门。门扉大开,很奇异地,这一次什么都没有,没有倒伏惨死的女人、没有张采南、没有浓稠血痕、甚至连她坠地的甜粥碎瓷也没有了,只余门口隐约的清甜粥味在提醒她方才真的发生过这些事。
但这粥味实在是太淡了,被风一吹,终究是散了。仿佛之前一切都是可怕梦魇,如今终于梦醒了,一切安好。
李心宜立了许久,才回了房。
她一夜没睡,怔愣地蜷在床上。
到了夜色浓沉,烛火幽黯摇曳时,张采南回来了,站在了她的门口。她走时没惊动任何人,来时也依旧悄无声息,整个镇长府的防守如同虚设。她站在屋影里,没往进走,昏昏暗暗,李心宜瞧不清楚她的脸。
冷意缓慢地迟钝地渗入她的骨髓,冷得她痛,她蜷坐着,浑身直哆嗦。她绝望又悲哀地想,她早该知道的,一个如此小的姑娘怎么能依靠自己独自流浪,又怎么能流浪许久还健康茁壮、浑身整洁。
她遇见小姑娘的那日,她蹲在河边拨弄水草,衣襟发髻丝毫不乱,小脸干干净净,全身一点灰尘都没沾。这怎么可能是一个被人抛弃,落魄流浪的五岁小女孩的姿态,偏自己却迷了眼,毫不怀疑地信了。
再想想,她这些日子总也不愿吃饭,说是挑剔厌食,不过是因为她不习惯吃人吃的食物罢了,她喜欢吃的是活生生的人。她是邪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