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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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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着门口那道影子,彻骨寒冷。估摸着自己今日怕是活不成了,若是能活下去,她一定要想方设法揭穿她的真面目。若是活不成,她哆嗦着拿起床头放着的一把短刀,将刀柄用力握在手心里。
近了。那黑影慢慢从门口进来,从深昏暗淡走向幽幽光亮里。一豆烛火缓缓照亮了她小小的身影、稚嫩可爱的脸庞,为她周身笼了一层暖黄的微光,让她显得明亮、温暖又真实。
烛光可真是骗子。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却还是看见了邪祟的样貌。她依旧顶着自己女儿五年前的那张脸,那张天真的、可爱的、每个夜里让她魂牵梦绕,每次想起都痛彻脏腑的那张脸。
她眼前倏地氤氲了一层泪,身体不知为何开始发颤。她死命咬紧嘴唇,总算还有些理智,心一狠,将短刀伸在了自己身前,对准了邪祟。
那邪物对她笑了笑,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清澈纯净的眼里倒映出她蜷缩的身影,满满的都是眷恋。
她如看不见李心宜发颤的身子,看不见悬在空中的刀一般,眼中满是小姑娘对母亲的孺慕之情,一步步径直地朝她走过来。胸口对准了尖刀,只差一寸就要刺进去,尖刃会穿进她的胸腔,血液会流出来,但她依旧没停,又要向前走来。
李心宜的手陡然有些颤抖,险些握不住这柄刀。她悬着的手臂颓然地滑落,将刀锋往下敛了敛,又收回手,将这刀的位置与小姑娘重新拉开一段距离。她仍举着刀,虚虚地掩在自己身前,但此刻无论是谁来看,都能瞧见她深深的无力和徒然。
她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伤害一分一毫和她女儿样貌如此相似的人,哪怕这是障眼法,哪怕这是邪祟。她可悲又可怜地想:哪怕这是邪祟。
她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寂静等待着。
但那邪祟太狡猾了,实在太狡猾了。她张开了双臂,单纯又爱慕地看着自己,口中无声,但嘴型赫然是清晰的“阿娘。”
李心宜恍惚了一下,朦胧泪眼中透过面前人影,看到了许多年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站在她身边,摇着她袖子,用既淘气又撒娇的语气说:“阿娘,阿娘你抱抱我。”
面前身影甜蜜笑着,容颜与回忆重合,她伸出双臂口语道:“阿娘,你抱抱我。”
李心宜蜷坐着、颤抖着,终是扔了那柄尖刀,将她拥在怀中,失声痛哭。她是将五年前的女儿揽在怀里,是将一抔黄土揽在怀里,是将一个妖邪揽在怀里,是将一斟毒酒揽在怀里。她全都知道,但她毫无办法,她渴了太久,太久,就算明知面前是一杯封喉毒药,也会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她实在顾不了以后了。
她终是将这件事情瞒了下来。惴惴难安着享受虚无缥缈的幸福,祈求着再无其他事发生。
但还是发生了。
那是一个本还算明朗的日子,她立于桃花树下,瞧见远处侍女清秋弯下腰和采南说话,张采南仰着小脸,笑容靥靥。阳光挥洒,柔和地落在她们身上,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踮起脚尖,伸手折了低桠上的一朵纯白玉兰递给温柔侍女。
一切都是温馨且美好的,李心宜站于桃花树下,眼前却莫名闪过前几日那具看不清脸的尸体,血淌了一地。
悚然惊惧。
一阵冷意毒蛇般从脚底掠过心口直蹿到脑门。她心头因恐惧和寒冷抽痛不止,像一柄尖刃穿刺进去,拧了几刀,再从血肉里翻出来,生剐得人疼。她痛得屈下身,握着帕子的右手死命拽住胸前衣襟,冷汗从脖子里往下流,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呼吸。
身旁婢女们惊作一团,慌慌张张扶起她,寻大夫。她用力箍住婢女的手腕,勉力撑着没倒下,支着全部的精神喊道:“清秋!清秋!”
但她声音因抽痛而微弱,断续的声音如此不值一提,掩在婢女的嘈杂里、掩在突如其来的风里,隔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到半途中就散了,逝了。清秋还是没有听见。
身旁的婢女凑近了,认真且细细地听了她在说什么。当即勃然大怒,尖利嗓音划空而出:“清秋!清秋!夫人叫你!你赶紧给我过来!”
清秋此时已经接过了那枝玉兰,新鲜的纯洁的带着露珠。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笑吟吟地用指尖揉了揉张采南头顶的发。听见喊声,她直起身子,回头瞧见那热热闹闹的人群,没有搞清当下的情况,她举起手,挥了挥手中玉兰,犹自带着欢快愉悦、甚至有些稚气的笑容。
待她走近。李心宜听见婢女斥责她与小姐走的太近,引得夫人担心。她听见婢女明里暗里怪罪清秋不知身份、肆意妄为。
婢女们以为她是因为清秋不知尊卑冒犯了采南而怒极攻心,以为她是太紧张采南而旧疾复发。
其实不是的,她是怕清秋被张采南、被这个顶着自己女儿面貌的邪祟纠缠!是怕她遇害。但她听着婢女们的指责,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她能说什么?说明张采南邪祟的身份?让她们保全自己,让她们把张采南抓起来?她指尖深深地扎进掌心里。不,她不能,她做不到,她舍不得。
她终是茫然地将嘴合上了,沉默地听着婢女们的责怪,沉默地看着清秋羞愧地低下了头。
她最后也只说了一句:“没事了,你走吧。”话一说完,她就十分厌倦,她觉得自己可真是,太无耻,太虚伪了。
往后的许多日子里,她总能想起清秋直起身,发自内心愉悦地笑着,阳光温柔落在她的身上,她整个人显得既明媚又稚气。真好看啊。
可她还是死了。
那一日,她听着众人向她禀报清秋失踪的事件,明明站在暖融阳光下,却觉得热气都被带走了,浑身发凉。
底下奴仆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是清秋不甘人下,自己逃跑了。有的说清秋是被人掳了去,还有人说清秋怕是遭遇了不测,已经死了。
她处于后院,站在众人面前,立于桃花树下,只觉脑袋嗡嗡,再也没有其他想法,神魂不知何去,只剩迷茫躯壳。
那日阳光如此好,她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晌午张采南路过清秋时拽过她的衣袖,笑容是那样的单纯甜蜜,却又足以令她害怕不安。
她凭着这份笑,又想起两三天前,也是站在这里,她瞧见远处张采南和清秋挨得极近,张采南突然踮脚伸手绕过清秋的头,折了低桠上的一株玉兰给她。枝条骤然抽离,沙沙作响,树木剧烈摇摆,一如她当下的心神。
一份恐惧渗进她的心里。如果真是……她下意识地略过惊惶疑虑的人群,搜寻那个身影。
找到了。在一众拥挤人群里,那人离的极远,在亭台楼阁下,在水榭之上,在黯淡阴影里,那小小的身形鬼魅般伫立着。
在瞧见李心宜看过来后,她抬头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笑了笑,像是知道李心宜在想什么,她缓慢地点了点头。
李心宜指尖深深扎进掌心里,她不自觉打了个摆子,悚然攀上了她的心头,她觉得心脏被冷得冻结了。寒意流过她的心脏慢慢覆盖住全身,她整个人已经僵硬了,没有知觉了,成了一整个疏松的冰块,随便来一个人朝她掷一块石子,她就会七零八落,击成碎末。
一层水汽挡住了双眼,眼前视线蓦地模糊了,只感觉一阵风刮过,阳光被遮住了不少,一道雷声缓慢地响起。
她听见自己说话了,声音发抖:“清秋背主离德,野心勃勃,我多年来待她不薄,”恶心。“却只得她背我而去,此事不必再谈,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她的名字。”真恶心。
她明知不是的,她明知清秋忠心耿耿,她明知她已遭遇杀害,却不为她主持公道,还在这里颠倒是非,往一个枉死人身上泼脏水。恶心,真恶心,太恶心了!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怎么能?
她蒙着泪的眼,模糊不清瞧见,一阵风扫过,树上的花枝哗哗作响,殷红的桃花花瓣顺着风吹到了玉兰花树上,落在了洁白花朵上。
她含忽看着那血红从纯白花瓣上滑过,坠落。像看见了一滴滴鲜血从花上流过。
她突然想起清秋举着那枝玉兰,朝她挥了挥手,露出稍显孩子气的笑,阳光和煦,照得她既温柔又美好。她手里那枝纯白的玉兰却逐渐虚化,与这些如淌过血的花重叠起来。
李心宜一时脱了力,陡然跌坐在地上。眼里的泪水一低头还是流了下来。清秋也是个孩子啊,她自小跟着她,到如今还没婚配,她本可以有明丽的未来。她本可以!
李心宜咬牙切齿,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她本可以有!
她明知自己不配,但她还是一拳锤在了地上,像和自己置气一样,又像泄愤一般。她开始止不住干呕,撕心裂肺,一如她前段时间看见张采南房里的尸体一样干呕。
她上次是惊惧恶心,这次也一样。但她这回恶心的是自己。
她厌弃自己的言语,厌弃自己的举止,厌弃自己的眼泪。真恶心,真虚伪。路是自己选的,话是自己说的,现在怎么还有脸在这里哭?她也有资格?她也配?
但是这眼泪却依旧流淌着,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咬着唇,只觉得恶心极了。
她听见周围仆从惊呼,听见她们误以为她是因为清秋背主而震怒悲伤。些许婢女也跟着垂泪怒骂清秋。
她觉得天昏地转,她不想听到这些。她想捂住耳朵,她想嚎哭,她想尖叫!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依旧断续听着些许仆从斥责清秋,那些声音像隔着水面从海底传来,泡沫一样极不真实且虚幻。而她浸在这些海水里,没法呼吸,没法视听,快要溺死了。
她最终也没有反驳奴仆的话,没有为清秋平反。
从那日起她再没有去过一次庙堂,她是合该下地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