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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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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都大了,真的。周粥抱着袋子坐在病床旁,默默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许清远,脑瓜子还是嗡嗡的,可能是被刚才救护车的声音吵的。
医生说就是刺激过大造成的突发性晕厥,先休息一下看看情况。周粥默默反思,感觉自己也没做啥,这个事情她不可能再去归结到自己身上。又不是自己惹他蹲河边嗷嗷哭的!
但是他怎么就会变成这样……不期然回想起那个笑容,周粥又开始走神。她仔细回忆那一幕画面,忽然意识到那美丽的笑容里某种自己极其熟悉的东西——
那是勉强。纵然是纯粹得让人心软的笑容,却如同被生生刻上去练习过千百次。就像是有人掰扯着孩童的嘴唇,硬生生逼迫出的笑容。周粥突然想到这样的画面。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手指不由自主攥紧,联想到桌洞里的血字,她浮现悚然的猜测:他是不是被非常严重地霸凌了?
仔细想一想,自己确实没有看到许清远和别人一起玩或者聊过天。周粥神情难以抑制地严肃下来,她在思考要不要告诉老师。
这种问题很严重,她也是第一次遇到。少年皱起眉头,认真琢磨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专注思索的少年并未注意到,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
许清远再度睁眼看到天花板时,不用反应都知道是医院。他余光看到身侧有人时还惊讶了几秒。以前人家救了他都是好人不留名直接走了。
他没有转脸,只是轻微侧转了目光。咦……是同桌啊。少男怔了怔。许清远看着周粥沉思的面容,难得没什么心情,只是默默看着她苍白的侧脸。
其实许清远还没有缓过来,他在母亲和父亲的话语里倒退回那一天,黑色的那一天。如果他的梦和世界能被拍摄出来,那一定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恐怖片。
在他的世界里,自己已经死了。在黑夜里行走只是必须要做的事。许清远每时每刻都在逃亡,父亲不出现的时候就像是融化在他的影子里,每时每刻菜刀都在狂笑。
每时每刻,无休无止。
来到河边的时候,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他眼前一片灰蒙蒙,委屈又害怕,只会蜷缩在原地痛哭。那是小时候打完电话,不,甚至不能求救。哭泣是唯一的回声。如果不哭,什么声音都没有的房间里,像最恐怖的噩梦一样。许清远蜷缩在房间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结束这一切。听着外面遥远的脚步和不曾停止的喃喃自语,小孩恐惧地睁大双眼。
他的童年就是在这种和杀人犯一样的父亲捉迷藏中度过的。最后也没能跑掉的孩子,在失血过多昏迷之后才被救了出来。
已经太晚了。许清远已经废了。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绝望地想要跑掉。
如果没有死成功,被摁在病床上的孩子崩溃地发现,接下来的生活,他无法想象。
没有任何人能体会他的心情。从有意识开始就被诅咒、被追杀的心情。当后来保护同学后,他看到了恶毒的诅咒。
少男露出的笑容流露的感情极为复杂,他划破手指,一遍一遍摩挲和重复着那些话语。这才是真实的。他想。
他根本不在意是谁写的,在许清远眼里,这才是死后世界的真实一角在向他招手。所以他没有离开学校,他要这所学校一直跟着自己。其实在写字之后要有人堵住过少男。
但是,太可怕了。那些人被吓得连连后退,许清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染血的菜刀,他黝黑的眼眸之中毫无感情,只有声音极为殷切:
“杀了我吧。”他毫不犹豫把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刀拎起来朝他们冲去。想把刀子塞给那些少年。
……反倒是对方被吓得匆匆而逃。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招惹许清远。
那天的少男面无表情地靠在墙壁上,仔细地又在伤痕上划了一刀。
许清远从来没觉得自己有病过。他自幼被养成的世界观就是扭曲的,所以他眼里,自己是绝对“正常”的。
所以,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救他。少男直勾勾盯着周粥,直到对方终于回神:“欸?!你醒了?”周粥被吓了一跳,赶紧按铃喊医生。
她听完医生说许清远没有大碍后才松了口气,起身准备回家。今天妈妈又出差,倒也不用跟谁打报告。周粥手指摁在袋子上,终于朝少男投去目光:
“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周粥已经累了。那种激烈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现在又变成情绪漠然的样子,只是照猫画虎模仿正常人。
她再没看少男一样,转身就走。许清远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神情充满探究。不得不说,周粥的反应全部都在他意料之外。
她打破了自己寂静黑暗的世界。这个古怪的人,是病人吗?他蹙眉,失去血色的嘴唇抿紧,心里满是捉摸不定的模糊思绪。
但是,有点喜欢她。他其实记不太清刚才发生什么,只是记得,自己被接住了。
虽然是被接住的是身体,但那一刹那,他漂浮的灵魂似乎也被接住了。不断坠落的生命,在那一刻被烫到,那是另一条鲜活的生命……周粥,是活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