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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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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
乐队三次谢幕,下场。灯光再度亮起。
管家带着一群佣人,急急忙忙地清场,拆掉宴会厅正中搭建的临时演出台。
残局被打扫齐整过后,金色的舞池腾出了地方。
小夜曲悄然奏响。对对男女相携入场,翩然起舞。
白棠对跳舞没什么特殊兴趣,再加上撑得不太想动,只是坐在吧台边,优雅地叠着腿,慢条斯理地喝果汁。
“糖棠小姐,可否敬您一杯?”
她闻声抬眸,懒洋洋地一瞥。
说话的青年男子手里端了两支香槟,名叫苏夜,是苏氏集团的继承人。
同时,也是这个剧本的头号男配。
沉吟片刻,心下有了些主意,她接过苏夜手中的香槟,举杯。
“苏公子。”
精致的玻璃杯相碰,琥珀色的纯酿微漾,脆响一声。
这个苏夜,从剧本设定来看,走的是温柔路线。
一声不吭,默默奉献,静静守护女主。
苏夜温和道:“先前听说糖小姐和星月势如水火,如今看来,流言果然信不得。”
闻言回神,收起飘远的思绪,白棠起身,绸制裙摆似月光流水,自高脚椅上滑落。
温柔路线的男配,他是很温柔没错,不过那点温柔,只是留给女主的。
至于对待旁人,尤其是要伤害女主的恶毒配角,那他可是杀伐果断,丝毫不会心慈手软。
糖棠之前同苏夜,其实也没什么交集。此番来找她,估计就是为了刚才那句话。
试探,外加警告。
白棠轻晃手中酒杯,笑笑。
“苏公子哪里的话。季小姐特别好,我很喜欢她。”
这话发自内心,字字属实。不过,被人如此挑衅,还是令她略为光火。
此时,放眼剧中世界的整个国家,能和糖家勉强叫板的,不过只有杰克苏男主所在的陆家而已。
苏家论规模,确实不算小。但要来敲打她,恐怕还没有那个资格。
然而可惜,她如今打算扶持一把苏夜,令其实力壮大些,将来好与陆行相争。所以暂时,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有人抢的东西格外香,才能更大程度上,激发陆行的斗志与主动性。
“干杯。”苏夜客气完,仰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了糖棠小姐的身体健康。请。”
白棠点点头,心思流转,将香槟送去唇边。
杯沿还未触及唇角,手却忽然一顿,被人拦下。
她回头。微愣。
季星月站在她背后,攥住她持酒的手腕,凉凉扫了眼苏夜。
“苏先生,棠棠的酒量不好。”
将乌檀木般的长卷发拢至肩侧,手指前滑,拂过白棠细腻纤长的指骨,轻轻抽出她手中纤细的长笛杯。
“这一杯,我来替她喝。”
她说。
*
苏夜面色微沉,视线在二人间逡巡片刻。
然后笑了。
“是苏某唐突。失陪了,二位小姐。”
恢复一贯的谦谦之态,他彬彬有礼地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季星月扫了眼苏夜的背影,眼底平静无澜,轻轻放下空杯。
走去吧台后,拉开冰柜门。
“喜欢哪种果汁?”她问。
白棠坐回高脚凳,侧倚在桌边,摇摇头。
“不喝了,我喝不下啦。”
她想了想,又道,“姐姐,我其实能喝一点酒的。并且香槟度数不高。”
季星月弯腰,从冰柜里拿出只苹果,淡淡瞥她一眼。
“能喝?都喝过哪些酒?”
“当然能喝一点,我喝过...”白棠正说着,忽然刹车,闭了闭嘴。
“什么?”
“...喝过RIO。”她挠挠头,低声,有些心虚。
“罐装的?还是瓶装。”
“是罐装的。有什么区别吗?”
季星月:“......”
将手上的苹果洗净,放在果盘中,她转身,从厨具架上取下水果刀。
“棠棠。那只是酒精饮料。”
白棠“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但我记得,香槟不是也差不多?”
“香槟的度数,是这种酒精饮料的三到四倍。”
水果刀贴着苹果饱满的腰线,螺旋而下。
鲜亮的红色果皮绽开,露出其中紧致甜香的丰润果肉。
伸手拿过只干净碟子,季星月补充道,“并且,起泡酒比之度数更高的静止酒,甚至更容易醉人。”
白棠没听懂,但对酒也没什么兴趣,于是也没再问,晃晃脑袋,趴在橡木吧台上,看她忙活。
比起外在的美丽不可方物,季星月周身,都有一种令人静心的气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如同上好的安神花香。
垂眸,她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中。
刀锋微侧,眼神淡然而专注,刃尖刺入果核外围,准确无误。
植物纤维割裂的轻响。
剔去果核,她洗洗手,将处理好的果肉放入榨汁机。
“苹果汁?”白棠问。
“嗯。兑水加蜂蜜,能解酒。”
“姐姐,你也不能喝吗?”
旋上榨汁机盖子,伸手摁下开关,季星月终于闲下来,于是低眸,细细擦着用过的瓷盘。
“棠棠,我很会喝。”
最初在季家,她从来不是正经的大小姐,不过是被当做养女。自幼学的,就是应酬交际。
养女,自始至终,都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生意场的酒桌之上,暗流汹涌,假笑的光鲜面具掩盖了各怀鬼胎,人皮之下,藏着一只只虎视眈眈的妖魔。
稍有不慎,只要你略显弱态,暗中伺机已久的恶鬼就会扑上来,大快朵颐,将你撕得渣都不剩。
尤其是女子。
被玷污的,是你。
被谴责不检点,勾引男人的,也会是你。
所以想要自保,却又没有权力拒绝递来的酒盏,便只能练就千杯不醉的好酒量,清醒到最后。
轻叹一声。
“棠棠,我有段时间,喝过很多酒。”她说。
白棠不明所以,“但是为什么?是因为喜欢吗?”
季星月不语。
委婉地说,是喝过很多酒。
不客气地说,就叫酗酒。
酒其实很辣,又苦,并不好喝。
针尖般的刺痛感会从指尖泛起,顺着每一根脆弱的神经,缓缓游走全身,麻痹了心智。
当五感尽失,一切都麻木不已,整个人,反而会平静很多。
喜欢逃避的怯懦者,往事无法挽回的悔恨者,以及对于现实无能为力的笼中困兽,都总会喝酒。
酒,令人暂时忘记一切,是面对逃不掉的苦痛,最有效的麻醉剂。
喜欢喝酒的人,喜欢的,其实并不是喝酒。
榨汁机嘀嗒响了一声,绿灯亮起。
她回神,将盖子旋开,提出玻璃内胆。
撇去杯中浮沫,将冰水兑进杯子,她轻轻道,“可能是喜欢吧。”
冰块跌跌撞撞,在杯中沉浮。
白棠不是很能理解,一时语塞,片刻默然。
“那后来呢?姐姐还喜欢喝吗?”她问。
季星月摇头。
“再后来,在一次酒宴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当游戏剧本照入现实,讽刺的是,真正的季家父母,在她20岁那年,也同样,检查出无法再次生育。
养女季星月的表现优异,一直很听话,乖巧如玻璃橱窗中精致的提线木偶。
季家父母总体而言,其实对她还算满意。既然无法生育,好歹也是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很知身份进退,总比再去领养一个强。
作为季家认定的大小姐,她的身份水涨船高,终于摆脱了先前的尴尬地位。然而前脚刚刚抽离沼泽,后脚踏入的,又是一方污浊的泥淖。
从前的酒局,像是一盘围棋,而她是弃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今的华美宴席,则是一桌象棋,她是将。虽有士卒在前步步为营,不过也只能困于那窄窄的一亩三分地,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楚河汉界以外,人人都在等她,帅被将军。
那是一次商界酒宴,跨国规模,来宾众多。
酒至酣处,她身处华座,握着手中酒杯,遥遥望去。
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均是败者。繁华三千,颓败之后,只余一派靡然之气。
“早就听闻季小姐,年少成名,风华无双,鄙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季星月淡淡抬眼,眸底一片清明。
她记得这个人。
来宾名单她都背过,这人是A国的业界大佬,得罪不起。
“张先生,谬赞。”她客气。
姓张的商界大佬嘿嘿一笑,举起手中酒瓶,斟满她手边空杯。
“季小姐,我敬您一杯?”
浓烈的酒精气味,袭面而来。
她给熏得晃了晃神,稍稍定心,余光瞥一眼大佬手中酒瓶的标签。
...Spirytus。
“季小姐,就一杯酒,应该不会不赏鄙人这个面子吧?”
垂下睫羽,压起所有情绪,季星月稳稳举杯,神色如常。
“敬张先生。”
来自P国的Spirytus,精馏伏特加。
酒精含量百分之九十六,比医用酒精,还要高出百分之二十几。
滚烫辛辣的冰凉液体淌过舌尖,目眩袭来,她只觉得自己从上而下,灵魂都在痛苦地颤栗,仿佛会就此炸开。
“季小姐,您没事吧?”
神经骤然绷紧,她猛地睁眼,甩开张姓大佬沾着油渍的手。
胃中一痛,随即翻涌不止。
“不劳您费心。”
她强撑着起身,模糊中扫视一眼,四周还有不少清醒的合作伙伴。
现在还不能吐。
至少,不可以在这里。
“张先生,失陪了。”
她冷冷颔首,脊背傲然挺直,拂袖而去。
*
刚刚走出宴会厅的可见范围,季星月便再也撑不住了。
脚下一踉。
她扶住墙边,仓皇喘息片刻,然后踢掉了高跟鞋。
汗湿的长发触感黏腻,紧紧贴在脸侧。她拖着礼裙沉重的裙袂,一步一顿,朝着侍者指的洗手间方向挪动。
她只想要个冰凉的水源,把几乎要爆炸的头一股脑塞进去,好好泡一泡。
伏在洗手间镜前,她疲惫抬眼,望着镜中的自己。
在冷光顶灯的照射下,脸色苍白如鬼,阴郁非常,双颊泛着醉酒后不正常的潮红。
红唇似血。上过发胶的黑发打绺,精心设计的刘海已看不出原貌,湿答答地垂在眉前。
妆已经花了。
双目无神,眼线糊了黑乎乎一圈。
狼狈至极,活脱脱就是一个落水女鬼。
但她一点儿都不害怕,甚至还有些想笑。
抚上面前镜中自己的脸,她腹诽,就算是真的做了鬼,也不会比眼前的情形更可怕吧。
正兀自发呆,门口轻轻吱呀一声。
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醉酒后的神经迟钝,她缓缓回头。
看清来人,瞳孔蓦然紧缩。
她总以为,她已经走到底了。至少不能再往下了。
但是现实告诉她——不,这一切,还能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