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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沙漠绿洲中的白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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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韩公子,先吃点东西吧!”勇散花递来一包煎饼和一只水囊,微笑道:“吃饱了好赶路。”
韩思同正饿得慌,他喉结滚动,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只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便一把接过来。
那煎饼还带着一丝粗粝的温热,混杂着沙尘和麦香的气息。他几乎是狼吞虎咽,干燥的饼屑沾满了嘴角,噎得他直捶胸口,连忙拔开水囊木塞灌下几口。
微凉的清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精神很快振奋起来。他有意无意地瞄了一下勇敢花,目光中满是感激。
勇散花给了他一眼鼓励的回望,浅笑不言。
由东向西,整整走了一天。当夕阳拖着最后一缕熔金沉入地平线,无边的黑暗便如期而至。
短暂的休整在夜寒与警惕中度过,待到破晓,一片广袤无垠、仿佛凝固了时间的金色沙海,便赫然横亘在眼前,沉默地宣告着前路的凶险。
晨光初绽,朝阳如硕大的、盛放的石榴花,灼灼燃烧在天际,将天空的边缘染成一片凄艳的火红。与之相对的,是脚下这片绵延至视线尽头的沙海。沙粒在晨光下闪耀着纯粹而冷硬的金黄,粗糙得如同晒干剥裂的巨大石榴皮。
风,是这片亘古荒原永恒的低语者,它卷起细碎的沙砾,像无数细小的金针,抽打在行人的头巾和裸露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刺痛。那单调的驼铃声,时而被风卷得清晰,时而又被呜咽的风沙彻底淹没,仿佛随时会被这无垠的寂静吞噬。
沙丘的脊线在风中不断变幻着形态,每一步踏出,深浅不一的足迹还未被主人完全遗弃,便被流沙温柔又无情地轻轻抹平。
大漠,它似乎不屑于记录任何过客的流连,只把一种名为荒凉与创痕的印记,深深烙进每一个闯入者的心底。
韩思同望着这单调而暴烈的金黄瀚海,喉头一阵发紧,胸腔里本能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他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骆驼不安地喷了个响鼻。
然而,目光扫过身旁的三人——勇散花神色沉静地整理着行囊绳索,守谧面无表情地拍打着骆驼脖颈上的沙尘,修事把甚至还有闲心拂了拂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们脸上竟寻不到半分惧色。这平静,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穿了韩思同的犹豫。“连几个女人都不怕…”这个念头在疲惫的脑中固执地盘旋,混合着男子固有的虚妄豪情,“我又何须惧怯?”
他猛地一咬后槽牙,一股蛮横的心气陡然冲散了踌躇。缰绳一抖,骆驼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他最终还是被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推着,一头撞进了这片金色的海洋。
整整两日。时间在无休止的黄沙与灼热中缓慢爬行。烈日如熔炉,蒸烤着每一寸肌肤,汗水刚渗出就被贪婪的干燥空气舔舐殆尽,只在衣领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夜晚则寒彻骨髓,冷风如刀,穿透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毫无预兆的沙暴掀起死亡的帷幔,天地瞬间混沌一片。
韩思同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炙烤又冻结的顽石,意志在极端的煎熬中顽强挣扎,麻木的双腿机械地向前挪动。
勇散花她们却似早已习惯,沉默而有条不紊地对抗着自然的暴虐,这份坚韧更让他暗自心惊又羞愧。
就在绝望的阴影即将彻底笼罩时,一片奇迹般的葱茏,突兀地撞入了他们布满沙尘的眼帘。穿过一道低矮的沙梁,眼前豁然开朗——仿佛天神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这片荒凉的中心。
一泓清澈的湖水,宛如镶嵌在金色绒布上的巨大翡翠,在阳光下荡漾着粼粼碎金,温柔地拥抱着蓝天白云的倒影。
湖边,几株姿态遒劲的胡杨树伸展着金绿色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声吟唱着生命的赞歌。它们的根系深深扎入沙土,守护着这一方净土。
湖畔肥沃的土地上,芳草萋萋,如同铺展开的绿绒地毯,其间点缀着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如星辰洒落,生机盎然,织就了一幅繁花似锦的绚丽画卷。
最令人惊异的,是湖畔坐落着的一片屋宇。白墙灰瓦,线条简洁利落,与这浓烈的自然色彩形成了奇妙的和谐与对比。
它们静静地伏在湖畔,倒影在水中轻轻荡漾,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丹青。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花草清香,几只水鸟悠闲地盘旋、掠飞,偶尔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水汽蒸腾起的薄雾,丝丝缕缕,袅袅飘向纯净的蔚蓝天空。
此情此景,美得不似人间,恍如传说中避世的桃源,又像遗落尘寰的天堂一角。它所带来的巨大安宁与慰藉,瞬间涤荡了长途艰辛积累的疲惫与尘埃。
韩思同站在湖畔,贪婪地呼吸着这久违的清新空气,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恍惚。这与身后那步步杀机的大漠,形成了何其残酷的对比!那里只有令人窒息的绝望,如鬼魅般游移不定的流沙和凶如狂魔的风暴。白昼炽热如焚,夜晚酷寒如冰,每一刻都在挑战着生命的极限。
走到那群白屋近前,才发现它们被一堵齐肩高的白色围墙静静环绕着。那围墙约莫六七尺高,墙壁平整光滑,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却隐隐透着一丝冷硬。
木质的院门显得异常朴素,没有涂抹任何漆料,斑驳的木纹镌刻着清晰可见的岁月痕迹。奇怪的是,门闩的位置空空荡荡,院门竟也未上锁,就那么虚掩着,仿佛随时欢迎任何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又仿佛对一切都不设防。
“你在门口等会吧,”勇散花的声音打断了韩思同对这静谧之地的观察,她语气温柔,一如往常,“我去跟主人通报一声,领了工钱出来给你。”
她这样说着,完全没有征询韩思同意见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毫无戒备的木门,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后的院落里。
守谧牵着那头同样疲惫不堪的骆驼,沉默地跟在勇散花身后,仿佛那骆驼比她身后的韩思同更值得关注。她同样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门洞,消失在院墙之内。
落在最后的修事把,在踏入院门门槛的刹那,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她倏地回过头来,对着仍怔立在门外的韩思同,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那双风韵犹存的眼里似乎漾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戏谑与告别的流光。
然而这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她便毫不犹豫地抬手,吱呀一声,将那扇轻飘飘的木门轻轻合拢掩上。
门扉合拢,并未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的吱呀。韩思同被这突如其来的“隔离”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心中那点被排除在外的尴尬和不满,竟奇异地因为这“未上闩”的事实而冲淡了不少。
“看来她们…倒也没真把我当贼一样防着。”他这样想着,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扣,“或许真有主人规矩,生人不便入内?”
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来袭,他便也放松下来,卸下肩头沉重的包裹,索性倚着那光滑冰冷的围墙坐下,准备安心等待。
沙漠边缘的落日总是格外迅疾,金色的余晖一旦沉入沙丘,无边的黑暗便迅速地笼罩下来。白日里生机勃勃的绿洲,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深沉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浓稠如墨。院门内依旧静悄悄,没有灯火亮起,没有人声传出,连骆驼的响鼻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声掠过沙丘,穿过胡杨林梢,带来一阵阵单调而萧瑟的呜咽。韩思同最初那份放松早已荡然无存,不安悄然袭裹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通报一声…需要这么久?领工钱…天黑至此?”
他疑窦丛生,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沉重的木门:“勇姑娘?守姑娘?修姑娘?”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他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远远超过了夜风的冷冽。不对!绝对不对劲!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恐惧猛地窜起。他不再犹豫,伸出颤抖的手,用力推向那扇虚掩的、从曾未上闩的院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门,应手而开。
院内空无一人。白日里看到的整洁景象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阴森。他疾步穿过空旷的院落,来到白屋的正门前。同样是木门,同样没有上闩。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推开。
吱呀——更为悠长、更为响亮的门轴摩擦声,撕破了屋内的沉寂,在空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