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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勇散花僱佣韩思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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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淫的事韩思同没做过,但他确确实实杀人够多。布告上那血淋淋的字句控诉他残杀“挌外队”队员,字字如刀。
他拧着眉头回想,那刀光剑影、血溅五步的混乱撕杀里,倒下的人影重重叠叠,面目模糊。杀人之时,命悬一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刀剑无眼,谁还顾得上去瞧对方是谁呢?
或许真有那么一两个倒霉鬼撞在他刀口上,来自那权柄赫赫的“挌外队”。但这罪名终究是扣错了人头——那桩令举国哗然、足以让他被千刀万剐的“采花大盗”血案,真凶此刻定然在暗处嗤笑他这替死鬼当得天衣无缝。
冤!这口黑锅,沉甸甸地压在他脊梁上,压得他胸腔里一万个不服气,却又吐不出分毫。在采花这件事上,他铁定无辜,清白得像漠上的初雪,但想到自己眼下已被黑成万恶朝天的全民公敌,处境十分凶险,他考虑离开禺州,暂避风头。就去了沙州。
沙州的气候条件及人文环境相比禺州,显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里的风,粗粝如砂土,贴着地皮卷起昏黄的尘烟,吹得人脸颊生疼。
韩思同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旧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州城边缘的集市上,每一步都踏着流沙般的飘摇感。
这地方,天高地阔,却也荒凉得紧。稀疏低矮的土坯房,行人寥寥的街道,连牲口的嘶鸣都透着几分疲惫。
地广人稀,不招耳目——这正是他选择来此地的缘由。官府通缉的画像,想来还没那么快贴到这偏远之地的泥墙上来。人踪罕至处,追捕的网眼自然就松了些。
然而,人能设法躲避官府鹰犬的眼睛,却无法勒紧空空如也的肚腹。饥肠辘辘,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囊里反复揉搓抓挠,提醒着他最现实、最迫切的难题在于生计。
囊中羞涩,几枚可怜的铜钱早已耗尽,最后一次摸向怀中,触手的只有粗麻布料的纹理。他站在几张褪色发黄的招聘贴前:
“诚招镖师押运重货,酬劳丰厚…”
镖行?那是官私两道都熟络的营生,他这张脸,只怕还没出城门就被认出来捆成了粽子。
“急雇临工。脏苦累活,日结三十文…”
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武馆教习…”
哪一个不是要盘根问底?
有的不敢做,有的不屑做,有的做不了。前路仿佛被这漫天黄沙堵死,空有一身本事,竟无处换一碗裹腹的糙米饭。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如同沙尘般堵塞在胸口,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茫然四顾、心头郁结难舒之际,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自身后飘来,一个异常柔媚的声音响起:“兄台可是在寻活计?”
韩思同蓦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段婀娜,着一身湖蓝色细棉布衣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杏色比甲,裙裾下隐约露出一双小巧的绣鞋。
她面若银盘,眉眼弯弯,涂着恰到好处的胭脂,唇色鲜润如春日桃花,笑容明媚得晃眼:“不知兄台可愿屈就,陪我们姐妹送趟货?价钱包你满意。”
美艳?确实美艳!但这张巧笑倩兮的脸,却让他猛地记起奈何寨里那个同样美艳的“冷面毒妇”翠美玉。那次陷阱,让他几乎命丧黄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眼前这女人的笑容越灿烂,他心底的警铃就越是尖锐地嘶鸣起来。
韩思同压下心头的惊悸与寒意,盯着美人仔细地观察,试图从她眼底的笑意里挖掘出一丝不妥来。他沉声反问,语气带着浓浓的戒备:“哦?送趟货?你看我行?”
“我叫勇散花。”那美艳少妇似乎不在意他看她,笑容甚至更盛了几分。她上下打量着他高大魁梧、筋骨强健的身板,尤其在他宽阔的肩膀和虬结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愈发肯定,“力气活罢了。兄台这般体格,瞧着就叫人安心,准行!”
韩思同心头的疑虑未减,仍然紧盯着对方,继续追问:“什么货?送去哪?多远?”
勇散花脸上的笑容依旧,仿佛早已刻在脸上:“三袋干货,送去峡江郡。路不远,脚程快些,三天足矣。”她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晃了晃,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酬劳嘛,每天十两纹银,现银结算。”
她边说,边抬起纤纤玉手,姿态优雅地指向不远处一块被稀疏杂草覆盖的开阔地,那里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和一只骆驼的轮廓:“兄台若是不介意,不妨随我先去看看?我那两个妹妹,性子腼腆,在那等着哩。”她的目光流转,带着一丝探寻。
“嗯。”韩思同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应允。他倒要看看她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眼下,这十两纹银一天的活计,如同沙漠旅人眼前出现的一汪泉水,即便明知可能掺了毒,干渴的喉咙也驱使着他靠近。他按了按腰间的钢钎,随即迈开步子,不动声色地跟在勇散花身后。
开阔地上,荒草低伏。一只单峰骆驼安静地跪伏着,背上稳稳地驮着三个鼓鼓囊囊、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大麻袋。
麻袋的材质厚实粗粝,看不出里面具体是什么“干货”,形状倒也规整。
骆驼旁边,俏生生立着两位女子。一位身量较高,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袄裙,面容清秀,眼神平静无波,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冷淡,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另一位则小巧玲珑,穿着鹅黄色的衫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动着,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韩思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略带轻佻的笑意。
勇散花步履轻快地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声音婉转地为双方引荐:“兄台,这便是我的两位好姐妹。”她指向那位高挑清冷的女子,“这位姐姐性子静些,叫守谧。”
守谧闻言,目光淡然地扫过韩思同,只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随即视线便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勇散花又指向那小巧玲珑、眼波流转的女子,笑意更深:“这丫头活泼些,叫修事把。”
修事把倒是大方,听了介绍,不仅没收敛,反而冲着韩思同毫不掩饰地飞了一个极其大胆挑逗的媚眼,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野性难驯的狡黠。
随即,勇散花才转向韩思同,红唇微启:“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她笑容依旧明媚,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探究。
韩思同神态自然,漫不经心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人组合:一个热情如火;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古灵精怪。这组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三只硕大的麻袋上,麻袋口封得严实,没有任何标识。再看看那只略显烦躁、蹄子不时刨着沙土的骆驼,以及这三个女人——勇散花看似坦荡的笑容深处,似乎总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算计;守谧的冷淡孤高清傲得不似凡人;修事把的媚眼又过于轻佻放肆。处处透着不协调,处处都是蹊跷。
然而,那三十两白银的诱惑,在腹中如擂鼓般的饥饿感驱使下,变得无比沉重。风险?眼前这三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有太大威胁。诡秘?在这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官府或仇家揪出来的亡命时刻,只要能活命,些许诡秘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沙州干燥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与警觉。眼下,填饱肚子,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至于这趟送货之路是福是祸,是平安抵达还是又一场杀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思同收回目光,迎上勇散花探询的视线,心中的波澜已然平复,只余下一随机应变的安然。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简短,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漠然,在这空旷的野地里清晰地响起:“就依你说的办。路上有事,只管招呼。”他顿了顿,报上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如同漂泊浮萍般毫无根系的名号:“我叫韩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