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59、“冷面毒妇”翠美玉

　　女子努力抬起头来，模样可不是一般的俊俏。只是眼睛眯缝着，貌似看不见东西。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细密的汗珠混着不知是泪还是污水的痕迹，沾湿了额前凌乱的碎发。
　　“天杀的！”女子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恨意，“我不会跟你们去害人，快放我出去。”
　　她徒劳地向着虚空嘶喊，双臂无力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酥软。
　　“姑娘别怕，”韩思同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在这阴森的地牢里如同一缕暖阳。
　　他方才血战一场，肃清了这贼窟里残存的恶徒，此刻寻到这隐秘囚室，腹中的绞痛和强行压制“断肠散”药力导致的内息紊乱，让他额头也渗出了冷汗，中气远不如平日充沛。
　　但眼前这无辜受害女子的惨状，瞬间盖过了自身的不适。他上前一步，暖声道：“我来救你出去。”
　　说着，他抽出腰间精钢打造的短钎，手腕运劲，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看似坚固的锁扣便被撬开，牢门吱呀作响地被推开。地牢浑浊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和沾着些许尘埃却依旧刚毅的侧脸。
　　“你起来跟我走吧。”他尽量放缓语气，避免惊吓到这饱受折磨的女子。
　　“好…好人…”布衣女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身体软绵绵地瘫在原地，“求你…求你拉我一把…那些畜生…药瞎了我的眼睛…还饿了我三天三夜…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脯微弱地起伏：“刚才…刚才我听到上面好大的打斗声…是你…是你打跑了这伙没人性的恶人吗？”
　　她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朝着韩思同声音的方向，带着希冀。
　　“全收拾了。”韩思同简洁地回答，一股侠义之气油然而生，暂时压下了腹部的痉挛，“他们谋财害命，死有余辜。”
　　他毫不犹豫地弯腰，探手紧紧抓住了女子伸出的手腕，想要将她扶起。然而，入手的感觉却让他心头微微一跳——那手腕冰凉、滑腻得不似活人，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姑娘，你的手…”他下意识地开口，眉头微蹙，“好湿。”
　　这湿冷的感觉绝非寻常虚弱之人的冷汗，更像某种冰冷的黏液。
　　布衣女子身体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旋即发出一声更显虚弱的呻吟：“唉…是啊…饿晕了，出虚汗…浑身都这样，冷一阵热一阵的…”她迅速给出了解释，紧接着，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的恳求，连称呼也悄然换了，“好…好汉…我实在是…一步都走不动了…骨头都是软的…求你行行好，先…先去帮我找点吃的来吧？哪怕半碗稀粥也好…不然我…我怕撑不到走出去…”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头微微垂下，一副随时会再次晕厥的模样。
　　这请求让韩思同陷入了短暂的矛盾。腹中那“断肠散”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搅得他气血翻腾，内息难以顺畅凝聚，当务之急是找寻解药。可眼前这双目失明、虚弱不堪的女子，孤身置于这遍布凶险的魔窟地牢，他又怎能置之不理？救，自己状态不佳，恐生变故；不救，岂非有违侠义本心？就在这犹豫的刹那，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骤然响起，几条浑身布满菱形环纹的眼镜王蛇，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闪电般窜出，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带着致命的威胁直扑韩思同。
　　与此同时，地面上、墙壁缝隙里，蜈蚣、毒蝎、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斑斓毒虫，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涌现出来，形成一片蠕动的、散发着腥气的恐怖浪潮，目标明确地向着他汹涌而来！更诡异的是，这些剧毒之物在靠近那瘫软在地的布衣女子时，竟仿佛遭遇了什么无形的屏障，纷纷惊慌失措地绕开她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那里是它们绝对不敢亵渎的禁区。
　　危险迫在眉睫！韩思同瞳孔猛缩，再也顾不得腹中剧痛和心中的疑窦，本能地松开了紧握着女子的手——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掌心。
　　他身形疾退半步，低喝一声，手中钢钎化作一道凌厉的乌光，精准无比地钉向当先那条眼镜蛇的七寸，同时左掌蓄满真力，带着呼啸的劲风劈空拍出，掌风如涛，将涌到脚边的一大片毒虫震得四散纷飞，甲壳碎裂声不绝于耳。钎影掌风交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对付眼前这波毒虫攻势之时，耳边猛地传来“嘎”的一声异响，极其刺耳、如朽木断裂又似机括启动。响声未落，就在那布衣女子瘫倒之处的地面，竟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个漆黑、深邃、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混杂着更浓郁腐朽气息的阴风从中呼啸而出。
　　“啊！”一声短促、充满了惊愕的尖叫响起。那布衣女子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那个突兀出现的深洞之中。
　　紧接着“咔嚓”一声，那洞口如同怪兽的巨口猛地合拢，严丝合缝，地面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
　　韩思同惊呆了！他猛地收回钢钎，急速环顾四周，战斗的余韵尚未平息，心脏却因这诡谲的突变而剧烈擂动。方才毒虫避开女子的诡异景象瞬间涌入脑海，一股巨大的不祥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而下。
　　就在他心神俱震之际，一个与之前柔弱凄楚截然不同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深处渗透上来，带着彻骨的阴寒和一种压抑不住的快意，清晰地回荡在密封的地下室空间之中。
　　“韩思同——”那声音拖长了调子，阴幽尖锐，在地牢冰冷的石壁间碰撞出诡异的回响，“你知道…我是谁吗？”
　　短暂的停顿，如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谅你…也不知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与终于得逞的亢奋，“还是…我跟你说了吧。我是奈何寨的护教翠美玉，人称冷面毒妇。索寓郡人氏。”
　　“虽然你血洗了本寨…将我的同门屠戮殆尽…我巴不得…巴不得将你这身皮骨一寸寸剥开，筋一根根抽尽！”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撕裂空气，“佩服你好歹是个人物…这剥皮抽筋的工夫…权且省了…”
　　语气一转，带着居高临下的残忍宣判：“但是，你必须死！”最后的四个字，斩钉截铁，“你功夫是好…可惜啊可惜…”那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没脑！没见到…满屋的毒物…都远远地…躲着我么？”
　　翠美玉自问自答，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毒王！”一股睥睨的傲气喷薄而出，“刚才…你说我的手…好湿…那不是汗…那是我秘制的…超级毒药…”
　　一字一顿，带着宣告死亡的仪式感：“它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摸湿手。”
　　名字一出，仿佛带着无形的诅咒：“别名嘛…更直白些…”她阴冷的笑意几乎穿透石壁，“叫…摸尸首。人一摸到…便成尸体的意思。”
　　翠美玉彻底揭开了那黏糊滑腻触感背后的死亡真相：“你先在布袋阵吸入了我的断肠散，现在又沾上了我的摸湿手，你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的宣判，如同丧钟敲响。
　　能使一个像韩思同这样名动江湖的顶尖高手，栽在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对道上舔血谋生的人来说，无疑是件极有面子、足以夸耀半生的事。这唾手可得的巨大成功，像一剂浓烈的鸩酒，瞬间点燃了翠美玉压抑已久的表达欲。她要亲口告诉这个覆灭她山寨的仇人，他是如何一步步踏入死局的，欣赏他临死前的绝望。
　　当然，这些充满胜利者姿态的口头宣泄，与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仍有微妙出入。她对韩思同的恨意早已刻骨铭心，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用最残忍的手段亲手将他凌迟处死，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然而，“死老虎不倒威”！韩思同纵横江湖多年，积威深重，即便此刻身中双重剧毒，气息萎靡，他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的眼睛，那纵然佝偻却依旧蕴含着可怕爆发力的身躯，都让翠美玉心底发寒。凭借她那实实在在的本事，只要韩思同还有一口气在，哪怕只剩最后一击之力，她就绝对鼓不起冲上去亲手了结他的勇气。
　　无数次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轻视一个顶级高手的临死反扑，等同于自杀。激怒他，刺激他，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她现在该做的，也是最明智、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像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蜘蛛，牢牢守住这隔绝生死的机关密室，耐心地、安静地、带着复仇的快意，坐等他体内的“断肠散”与“摸湿手”完美交汇，毒性彻底爆发而痛苦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