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53、渔嘴渡

　　半晌，韩思同低沉的声音才响起，简洁得不带一丝波澜：“少废话。带我去见你们寨主。别耍花样。”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印鸿杉的骨髓。
　　“是！是！小人遵命。”印鸿杉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这才挣扎着想要爬起，双腿却软得如同面条，试了几次才勉强站稳，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
　　他脑中念头飞转，一个脱身保命的计策瞬间成形，急忙道：“大…大爷明察！我们寨子…寨子在发比郡鱼嘴渡附近的山沟里，地势极为隐秘。离…离此地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只是…只是路上遍布着我们布下的暗桩哨卡，戒备森严。小的…小的若就这样毫发无损地领着您大摇大摆过去…必定…必定会被暗哨识破，到时弓弩暗器齐发，小的死不足惜，只怕…只怕误了大爷您的事啊！”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偷觑了一下韩思同的脸色，见他并无怒斥，胆子稍壮，继续道：“不如…不如这样，大爷您委屈一下，让小的把您…把您上半身松松地绑住，做个样子，小的牵着您走。那些暗哨见您被制服，又是小的亲自押送，便不会起疑，定能顺利通行，直达寨主营盘。您看行不？”
　　他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生怕对方看出自己这点微末的心机，或是嫌麻烦直接一掌毙了自己。
　　韩思同瞟了他一眼，满不在乎道：“行。”
　　一个字，却让印鸿杉心头巨石暂时落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冰凉刺骨。
　　印鸿杉不敢有丝毫怠慢，掏出绳索，双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勉强将韩思同的上半身象征性地捆了几道。绳索虚虚地搭着，毫无缚力，与其说是捆绑，不如说更像一条装饰的腰带。
　　印鸿杉很想往死里绑，可是不敢，生怕勒紧了半分会招致灭顶之灾。
　　韩思同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故意满足他，神色严肃道：“你绑这么松，混鬼啊？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来，何况你那些狡猾的同党！你这是故意要穿帮吧？”
　　“大爷您别…别误会，我巴不得把你捆成粽子，”印鸿杉感觉说漏嘴了，突然顿住，接着解释道：“但是…怕您误会，不敢用力啊！”
　　韩思同哈哈一笑道：“不误会，不误会，你尽管绑紧就是。”
　　印鸿杉听韩思同如是说，便不客气，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牵起绳索的一端，姿态恭敬卑微但暗自得意，引领着韩思同，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鱼嘴渡的夜路。
　　星稀云淡，夜枭的啼鸣在林间幽幽回荡，更添几分瘆人。沿途果然遇到了几处暗哨，或在荆棘丛中，或在古树之上，或在巨石之后。
　　每当有异样的注视感传来，印鸿杉便故意挺直腰板，用力拽一下绳索，口中低声呵斥：“快走，磨蹭什么！”
　　而绳索那头的韩思同，则配合地微微踉跄半步。
　　暗哨们见到是印头目亲自押解着俘虏归来，且那俘虏已被绳索紧固，便都默契地收回了窥探的目光，重新隐没于黑暗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凄冷的夜风带来了湿润的水汽。穿过一片低矮的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印鸿杉牵着被捆住上半身的韩思同，来到一条河边。河不是十分的宽，约莫二三十丈的模样，但对岸已显得有些模糊。
　　星光洒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反射出细碎、跳跃的光斑，如同无数只窥探猎物的魔瞳。
　　水流异常平缓，几乎听不到流声，只余下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呜咽。这份诡异的平静，恰恰暗示着水面之下可能存在的莫测深险与暗流漩涡。
　　“这儿就是鱼嘴渡。”印鸿杉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佯装的敬畏和紧张，指着前方一处看似寻常的河岸，“对岸柳荫深处，便是入山的隘口。”
　　韩思同没答理他，缓缓扫视着雾气氤氲、波光诡谲的河面，以及对岸的柳林在惨白的光线下朦胧起伏的轮廓。
　　印鸿杉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暗沉的铜锣——小阴锣。
　　星光幽照下，他举起锣槌，颇究节奏地敲了三下。
　　“当…当当…”三声锣响，沉闷、喑哑，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在空旷寂静的河面上幽幽荡开，瞬间便被无边的夜色和死寂的河水吞没大半，更显得微弱而诡异。余音袅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召唤意味，渗入阴冷的水汽之中。
　　片刻的寂静，仿佛连呜咽的河水声都在等待着什么。
　　接着，在那片笼罩在对岸柳荫阴影下的河湾深处，无声无息地滑出了一条影子。那是一条老旧得看不出年代的小木船。
　　船身吃水很浅，如同漂在水面上的一片枯叶。摇船的身影，在惨淡的星光勾勒下，显得格外瘦削、单薄。
　　船渐近。那摇船的白衣男子，身形于星光下格外打眼。只见他枯瘦如柴，嶙峋骨架撑不起的那件宽大白色麻衣，空空荡荡地随风飘动，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那幅尖嘴猴腮的面容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点如死鱼般毫无生气的眼珠。
　　他的动作僵硬而精准，每一次摇橹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手臂如同两根干枯的木棍在机械地摆动。
　　小船破开水面，船头竟奇异地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仿佛载着的不是实体，而是一缕亡魂。他整个人形似幽灵，散发着一种不属于阳间的死亡气息，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对岸边的印鸿杉和韩思同视若无睹。
　　小船稳稳地靠岸，船头轻轻抵上了湿滑的泥滩。印鸿杉大气不敢出，牵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引着韩思同踏上了那窄仄摇晃的木船。
　　船板冰凉刺骨，带着浸透河水般的阴湿。白衣男子依旧沉默着，仿佛与他们存在于两个不同的世界。待两人在狭窄的船船舱中站定，那形似幽灵的白衣男子便机械地调转船头，木桨无声地探入墨黑的河水中，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谁也没有开口。印鸿杉垂着眼，身体僵硬，似乎连呼吸都竭力控制着。
　　韩思同沉默不语，目光却如磐石般沉稳，不动声色地扫过白衣男子那枯槁的背影，又投向对岸那片愈发浓重的柳荫阴影。
　　河水气息混合着腐烂水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万籁俱寂，唯有木桨规律地拨开粘稠的河水，发出单调、空洞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