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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赶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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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到邻郡“发比郡”时,韩思同想歇会儿,就背靠着“发比郡”的界碑坐下,冰凉粗糙的石碑硌着他的背脊,在这秋夜的荒野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从有些磨损的包袱中翻出些硬邦邦的干粮和一皮囊烧酒。拔开皮囊的木塞,一股辛辣的酒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他撕咬着干粮,就着灼喉的烧酒,不紧不慢地吃着,试图驱散夜行赶路的疲惫与孤寂。
头顶是浓墨般的夜空,几点疏星微弱地闪烁,远处起伏山峦的阴影,隐匿着重重狩猎的杀机。
忽然,一阵异响打破了夜的沉寂,由远及近。那声音极是怪异,是沉闷阴森的铜锣声、模糊不清仿佛梦呓般的诵经念咒声,还有一种僵硬而整齐划一的“咚、咚、咚”的脚步声,沉闷地敲击在土路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韩思同猛地警觉,循声望去,惨淡星光下,只见前方薄雾弥漫的土路尽头,影影绰绰浮现出一队人影。他们行进的方式绝非寻常——竟是双腿并拢,一蹦一跳地前进。
夜色勾勒出他们诡异的轮廓:每人头上都扣着一顶高高的、如同桶状的毯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前无一例外地贴着一张长长的黄纸符咒,朱砂画的符文在昏暗光线下犹如流淌的血痕,直直垂落过鼻梁,更添几分非人气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与压迫感。
一个领头的身影格外清晰。此人头戴一顶褪色青布帽,腰间紧系一条黑布腰带,脚蹬破烂草鞋,最扎眼的是腰间别着一个形制古旧的铜铃——那是传说中的摄魂铃铛。
他一手提着一面小巧却声音具异常穿透力的铜锣——小阴锣,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摇晃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沉喑哑。他迈着奇特的步伐,引领着身后那一蹦一跳的“行列”前行。草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混合着铃声、锣声和咒语,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赶尸么?”韩思同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流传已久的江湖传闻——驱赶客死他乡的尸身还乡。
想到这里,一股冰冷的寒气仿佛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握着酒囊的手都僵了一下。
半路撞鬼,真是晦气到顶了。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紧紧贴住冰凉的界碑,只希望这队令人胆寒的“东西”尽快通过。
他正想寻个隐蔽处迴避,前方的尸队却毫无征兆地先停了下来。四周刹那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凝滞了。
那领头的捣人(捣教装扮的人)腰间铃铛还在微微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当余音。这份寂静比刚才的声响更令人不安。
就听那捣士(捣教徒)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夜色,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动作麻利点。这里荒郊野岭,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安全得很,赶紧换装吧!”
他话音落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立刻响起。只见那些戴着高筒毯帽、贴着纸符的“僵尸”们纷纷动手,迅速扯下头上的帽子和额前的符纸。眼前的景象让韩思同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哪里还有什么僵尸?
微弱星光下,竟活生生呈现出一群男女来。
他们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漠然,有的还在揉捏被帽子压痛的额头,有的则将束缚手脚的伪装绳索解开。
原来这队令人心悸的赶尸队伍,竟全是活人装扮的。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呢?韩思正自疑惑,就听那“捣士”头领,指着人群中三个穿着白色粗布麻衣、披头散发、脸色不知是涂白还是天生苍白的年轻女子,粗声粗气地吩咐道:“奕黛轻、释乔莲、巧比凤,你们三个,打起精神来,前面就到索寓郡地界了。继续出去扮厉鬼索命。找那些偏僻的小村子,越荒凉越好,叫得凄惨点,飘得利索点,装得越像越好。多跑几个村庄,务必把闹鬼的消息给我散出去,传得越邪乎越好。”
三个女子低低应了一声“是”,脸上没什么表情,默默地站到了一边,相互整理着散乱的白发和破旧的衣襟。
领头人眼球一转,目光又落在另外三个穿着颜色俗艳花布衣裳的女子身上,冷笑道:“牢镶珠、愈句秀、绪抒,你们去施蛊。懂吗?专挑那些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下手。目标要准,手脚要干净。想办法在他们的牲口棚、水缸边或者粮仓角落里,留下点蛊虫的痕迹,让他们疑神疑鬼,心里发毛。”
三个花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点了点头,也自觉地站到了白衣女子旁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另一边,则笔直地站着六个清一色穿着紧身夜行黑衣的男子,一个个身材精悍,目露凶光,脸上带着长期刀头舔血留下的戾气,在夜色下看去特别阴森可怖,如同六尊黑铁铸就的煞神。他们沉默地等待着命令,眼神冷漠。
领头捣士踱步到他们面前,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人,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池一航,你们六个负责投毒!” 他满意地看着手下眼中闪烁的凶光,“记好了!别图省事往河里倒,水流一冲,屁用没有。要干,就得干到根子上,找准村里的水井下手。打水吃的人多,才能立竿见影。”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更加冷酷,“别怕死人。死的人越多,他们才会发慌。病倒的人越多,死得越多,整个郡县乱成一锅粥,那些怕死的、有钱的人才会哭着喊着求神拜佛,才会砸锅卖铁找我们这样的高人去驱邪捉鬼、看病赐药。明白了吗?”
他环视一周,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贪婪和险恶,“我们奈何寨,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的就是这世道的乱。发的就是这昧良心的财。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去做,不许出差错。做好了,寨主大人面前,我印鸿杉亲自给你们请功求赏,少不了你们的好处!要是哪个蠢货办砸了…”
印鸿衫拖长了音调,眼中凶光毕露:“规矩你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到时候别怪我印鸿杉心狠手辣,不讲情面!”
见手下们一个个绷紧了身体,眼神更加凶狠却没人敢吱声,印鸿杉似乎很满意这种威慑效果。他干咳了两声,打破了短暂的死寂,又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动作都快着点!记住,明早三更天,鸡叫头遍前,必须回到这里集合。天一亮,我们就得找地方投宿,昼伏夜出,才像赶尸。明白吗?装得像,才能使人害怕,才能让那些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消灾灭祸。废话不多说,赶紧分头行动。”
荒野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假扮僵尸的男女们开始整理装备,准备潜入黑暗。
“哼!” 寂静中,一声清晰而充满嘲讽意味的鼻音,突兀地从界碑方向传来。音量不高,却带着看穿一切的轻蔑和鄙夷,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狠狠地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是谁?”印鸿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眼中瞬间爆射出混杂着惊疑和凌厉杀意的凶光,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小阴锣上,“装神弄鬼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身后的黑衣打手们也瞬间做出反应,手纷纷探向腰间或背后,目光如狼般扫视着声音来源方向。
昏暗不明中,但见界碑旁一个模糊的的黑影缓缓地腾起,如从地里长出,突地一晃荡,恰好拦在了土路中央。幽暗星辉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装神弄鬼?是你们自己在这荒郊野岭扮僵尸、唱大戏,这个我纵是看见了,倒也无甚兴趣管你们的闲事。”
对方话语一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但你们密谋扮鬼吓人、施蛊投毒、荼害生灵、图财害命,此乃伤天害理,人神共愤!我既撞见了,岂能坐视不理,任由尔等孽畜为祸一方?”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凛然正气,瞬间撕破了印鸿杉精心营造的恐怖骗局。
印鸿杉的脸色在阴影下变得极其难看,如同锅底。被当面揭穿阴谋,尤其是对方不仅看破了赶尸的把戏,更是连后续最恶毒的施蛊投毒计划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和暴怒。他杀机顿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而狠毒:“好,好得很!小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已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死亡判决。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韩思同,对着身边一个身材最为魁梧、面目最为凶悍的黑衣大汉厉声喝道:“能志武!去,给我教他永远闭嘴。让他把今晚听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带到阎王殿去。”
“诺!” 能志武声如洪钟,应诺的同时,足下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暗放的冷箭,“嗖”地一声撕裂空气,射身而出——
他身形虽魁梧,动作却快如鬼魅,瞬间已欺近韩思同身前不足三尺。
借着前冲之势,他右掌闪电般抬起,五指微屈成爪,掌心凝聚着刚猛狠辣的劲风,一招阴毒无比的“厉鬼拍门”,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毫不留情地朝着韩思同的天灵盖狠狠拍落…
掌风凌厉,带起的劲气甚至掀动了韩思同额前的几缕发丝。能志武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幽光,仿佛已经看到对方脑浆迸裂的景象——这种管闲事的愣头青,在他手下不知结果了多少个。
当手掌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即将拍中对方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脑门时,能志武凶悍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疑惑如同余烬尾烟般悄然扩散开来。这个夜行人…居然纹丝不动?没有格挡,没有闪避,也不惊慌。这诡异的平静,不合常理到了极点!难道…他当真不会武功?
能志武心中念头疾转。一个不会武功的江湖客,敢在这荒郊野外,撞破他们奈何寨的勾当,还敢跳出来当面斥,这摆明了就是活腻歪了,自寻死路。疑惑瞬间被更浓的杀意和轻视取代,掌力更加凶悍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