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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百克之相 ...

  •   那日,昌措见上官荦确的女仆苏宛霖前来报喜,说昌妮生了个男娃。苏宛霖鬓角微湿,气息略促,显是走得急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梢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她立在昌措那间陈设简朴却透着古意的书房里,窗外几竿翠竹的影子斜斜投在青砖地上,随着午后的风轻轻摇曳。
      昌措正擦拭着一柄祖传的短匕,闻言手微微一顿,玉质匕柄传来的温凉触感似乎停顿了一瞬。
      他膝下无儿,仅此一女昌妮,嫁与了开武馆的上官荦确。此刻骤闻添丁之喜,一股暖流悄然漫上心田,冲淡了多年来萦绕眉宇的寂寥。
      昌措放下匕首,抚了抚花白的胡须,嘴角牵起真切的笑意:“好,好!天大的喜事!宛霖,辛苦了,回去告诉妮儿,好生将养,我三日后便去看她和我的小外孙。”
      苏宛霖福了一福,应声退下,脚步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昌措心中欣慰,盘算着该备些什么滋补之物,又想那初生的婴孩该是何等娇嫩模样。他踱至窗边,望向庭院角落一株经年的老梅,枯枝虬劲,仿佛也因这喜讯少了几分冬日里的萧瑟。
      这份难得的闲适与期待,却在不久后被仓促的脚步声踏得粉碎。
      苏宛霖前脚刚走不过盏茶功夫,院门又被叩响,力道急促。管家引进来人,竟是他的女婿上官荦确。
      只见这位平素沉稳有度的尚武堂堂主,此刻面色青白,额角沁着冷汗,鬓发散乱,锦袍的衣襟似乎也在匆忙中扯歪了几分,胸口急促起伏。
      他眼神慌乱,全无半点初为人父的意气风发,甫一进门,甚至顾不上寒暄,便一把抓住昌措的胳膊,声音微颤:“爹!快,快随我去看看孩子,现在就去。”
      昌措心头猛地一沉。上官荦确这副惶急的模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方才的融融暖意,不祥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他目光扫过女婿失魂落魄的脸,那上面寻不着一丝喜悦的痕迹,只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昌措历经世事,深知此刻追问徒增慌乱。他强压下翻腾的疑虑,未及更衣,也未作任何收拾,说一声“走”,便任由上官荦确半拉半拽着,匆匆出了宅门。
      午后的街市带着几分清凉,行人寥寥。两人步履如风,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凉的风中无力地飘荡。
      就在即将踏出昌家门口那条僻静巷子时,一个身着劲装、风尘仆仆的汉子迎面快步而来,恭敬地拦住去路,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私函:“昌老先生,我家主人戏龙水手霍爷,特派小人送信,恭请您老九月初九蒞临禺州百乐门,参加朝廷兵部主办的英雄大会,共襄盛举!”
      昌措眉头微蹙,匆匆接过那封触手坚韧、纹饰考究的信函,塞入袖中,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只略略颔首示意知晓,便随着焦躁的上官荦确继续赶路,奔向城东的尚武堂。
      踏进尚武堂那高悬匾额、气象森严的大门,绕过演武场上林立的刀枪架,刚至前厅,管家荀博已垂手侍立一旁。
      见主人上官荦确归来,荀博快步上前,又是一封形制、火漆纹章几乎一模一样的私函双手奉上:“堂主,霍实诚霍爷派人送了急信来。”
      上官荦确看也没看,烦躁地挥手让荀博收起,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内室那新生的婴孩。昌措却心中一动,袖中那封尚未焐热的信函仿佛有了重量。
      内室门窗紧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重的草药味,光线有些昏暗。昌妮拥被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眼圈泛红,见了父亲,嘴唇翕动,只低低唤了声“爹”,声音细弱蚊蚋。她目光投向身旁襁褓时,眼神无助又怜惜,交织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新生的希望,而是一个解不开的、令人心悸的谜团。她竟只唤了声爹,对那呱呱坠地的骨肉,只字未提。
      上官荦确几步抢到床边,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从昌妮怀中抱过了那个被锦绣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婴孩。他动作僵硬地将襁褓转向昌措,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爹…您…您快看看…看看这孩子…”
      昌措深吸一口气,屋内压抑的空气仿佛凝结成块。他凝神屏息,凑近了细看。
      昏黄的烛光下,襁褓中的小脸泛着一种异样的青灰,毫无初生婴儿应有的红润。昌措的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婴儿头顶中央,并非浑然一圆,而是生生凸起两道嶙峋的硬骨,如同两座微缩的险峰并峙;本该饱满隆起的额头,却反常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令人不安的浅坑;两道淡淡的眉毛几乎连成一线,紧紧锁在印堂之上,不留一丝缝隙;那小小的耳朵轮廓分明,竟带着刀削般的棱角,显得异常尖利;一双眼睛鼓胀如铃,毫无婴儿的懵懂清澈,反而透着一股空洞的戾气,鼻翼更是异常地大张翕动着…这绝非寻常婴孩的面相!
      屋内死寂,只有孩子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轻响。昌措审视良久,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怪异的面相刻入心底。终于,他抬起头,眼神示意上官荦确,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率先走向旁边一间僻静的偏屋。
      偏屋狭小,仅置一几两凳,窗棂透进的光线更加稀薄。昌措掩好门,背对着上官荦确,沉寂片刻,方才缓缓转过身,面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他压低嗓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压,砸在沉闷的空气里:“此婴双峰并险,凶戾冲克;天庭无架,福薄命舛;对眉锁印,困顿刑克);耳轮带角,偏执招祸);目鼓鼻张,此乃大凶。有此怪相,已注定克亲妨邻,祸延家宅。倘若再…” 昌措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预判,“…倘若再出獠牙暴唇,则成百克之相,非但六亲断绝,邻里遭殃,自身…恐亦难逃夭折之劫。”
      “啊…”上官荦确如遭雷击,踉跄一退,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闷响。他脸色瞬间惨白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如果…如果真是这样…爹…我们…我们全家将如何是好啊?”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咽喉,声音带着破碎的绝望。
      昌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尽是无奈与沉重的决绝。“劫数已至,避无可避,唯有…断尾求生!”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尽了屋中最后一丝暖意,“速携此子,举家远遁。隐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隔绝尘世纷扰。从此隐姓埋名,教导孩子修习文武,非为扬名,乃为自强保命。更要他一生清心寡欲,杜绝女色,以洁净之身渡过命中大劫。如此…或许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勉强延寿至花甲之年。然此亦是天道极限,强求无益。”
      昌措顿了顿,目光沉痛地看向几近崩溃的女婿:“至于我等眷属…身在此局中,命数牵连,已成定数,非人力所能篡改。天道轮回,唯有顺其自然,各安天命。”
      说到这里,昌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沉重尽数纳入肺腑。他抬手,用苍老而沉稳的手掌,重重拍了拍上官荦确颤抖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事不宜迟,即刻去办。将尚武堂内外事务,或托付、或了结,务必于今夜处置清楚。我们…明晚子时之前,必须动身。切记,轻装简从,莫留痕迹。你也速去准备,我这就回去收拾,你在家中等我,万勿声张。”
      “明晚?…爹!…我们…我们该往哪里去啊?”上官荦确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迷茫与惊恐,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亟需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昌措眉头紧锁,眼中精光闪动,左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快速而细微地掐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如同古老的咒文。
      窗外,一阵冷风骤然吹过,拂动窗纸,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良久,他停下掐算,抬手指向一个方位,声音低沉而飘忽,仿佛来自幽冥:“直向…东南!寻那万山深处,人烟绝迹之所…”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难测,一字一句道:“天塌则驻。”紧接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他又近乎无声地嘀咕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和不祥,“地陷则去”。
      他似乎极其纠结这后四个字,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笼罩着比之前更加深重的忧郁,目光投向窗外那被暮色逐渐吞噬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灾厄景象。
      “地陷…或许山崩地裂,尚有遭遇之可能…可是…” 上官荦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寒意更甚,声音颤抖着提出了绝望的疑问,“天…天穹高悬,亘古不变,怎么可能…塌下来啊?”
      昌措收回目光,投向女婿那张写满恐惧和不解的脸。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解释。方才眼中那股决断的光芒仿佛被无边的阴霾覆盖,只剩下深沉的无奈和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的疲惫。
      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所有的解释都只会徒增恐慌。他最后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上官荦确一眼,那目光中有沉重如山的忧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诀别之意。
      随即,他默默地绕过呆立的女婿,拉开偏屋那扇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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