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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添塔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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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父深谙风水相学,善察吉凶祸福,素有先知先觉、预测未来之能。关于这一点,上官荦确确坚信无疑。这份深信,源于多年来岳父那近乎诡谲的预言一次次精准应验。
故而当夜,月影初上庭阶,他便神色凝重地将陶明理、元梦瑶等一众核心弟子,悉数召集到了肃穆的“尚武堂”。
堂内松明跳跃,光影在他坚毅却暗藏忧思的脸上晃动。他环视众人,目光沉静,沉声道:“诸位弟子,吾近期将有要事,需携家眷远行。此去路遥,归期…或甚漫长。”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弟子们面面相觑,心头疑云密布。师父素来行事稳健,如此突兀地宣布举家远行,且言明归期渺茫,实属异常。
武馆正值蓬勃发展之际,师父更是家中顶梁,何事需这般倾巢而出?纵有千般疑问在喉间翻滚,触及师父那深潭般的眼神,众人终究无人敢冒昧深究,只将满腹惊疑压入心底,齐声抱拳应诺:“师父放心,弟子等必当齐心协力,守好武馆根基,静待师父归来!”
跟武馆弟子打过招呼仅是开端。上官荦确旋即步履匆匆,寻到了内宅伺候的忠仆荀博与苏宛霖。
夜风微凉,拂过他紧锁的眉头。面对这两位忠仆,他心绪更为复杂,语气尽量平淡却难掩一丝仓促:“近日,我夫妇二人忽起思亲之念,欲往外地访友寻亲,路途遥远,家中事务已无需烦劳。这是你们的工钱,且收下,二位另寻良主罢。”
此言一出,荀博和苏宛霖俱是一愣。苏宛霖怀中抱着襁褓中尚在酣睡的婴孩,小脸粉嫩,全然不知世事变迁。
荀博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老爷!小公子尚在襁褓,夫人身子亦未大安,正是最需人手照拂之时啊!此时辞退我等,于情于理,实难说通,除非遇到难事。” 他话音刚落,已是喉头哽咽。
苏宛霖也急急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开恩!奴婢们受老爷夫人大恩,岂能在主家艰难之时离去?纵使前路刀山火海,奴婢们也愿随主家同往,分忧解难!”
两人的忠诚与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上官荦确望着跪地的二人,又看向妻子昌妮怀中娇弱的婴儿,再思及岳父所警示的“天倾之劫”,心中五味杂陈。
银钱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无力,远不及这份不离不弃的赤诚令他动容。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酸涩与眼底的温热,终是沉重地点了头:“罢…罢!既如此,便与我等同舟共济吧。” 那一刻,他眼中的泪光,终是忍住了未落下。
次日,暮色四合,星子如钻,嵌于深蓝天幕,一弯冷月斜挂,洒下清辉万点。上官府邸的后门悄然开启,一辆由荀博亲自驾驭的结实马车悄然驶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承载着不可言说的沉重。车内,昌妮怀抱幼子,依偎着苏宛霖,周遭堆满了匆忙收拾的行囊细软,包裹着家中积攒的金银珠玉等贵重之物,以备不时之需。
上官荦确一身劲装,腰悬佩剑,跨坐骏马在前引路。
昌措则沉默地策马殿后,身形挺拔如山岳,犀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黑暗,守护着这支在星月下秘密潜行的队伍。
他们没有选择喧嚣的官道,专挑僻静小径,朝着东南方向,戴月披星,疾驰而去。
此一去,便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昼夜不敢停歇。
车轮滚滚,马蹄嘚嘚,碾过禺州郊野的尘土,穿过中州腹地的平原,踏入东州连绵的丘陵。
光阴在赶路中飞逝,离家已半月有余,人困马乏,每个人的眉宇间都染上了深深的风霜与疲惫。幼子啼哭常起于寂夜,更添几分仓惶。
这日,残阳如血,将西天浸染得一片凄艳。一行人驱车马走进一片峰峦叠嶂的陌生山区,地势渐陡。山风呜咽,卷起枯叶盘旋。
昌措勒马,抬眼远眺,忽见前方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之上,一座古塔巍然矗立。
塔身斑驳,砖石间已生蒿草。它默然屹立,与缭绕的山岚清风为友,与峰顶的苍松翠柏作伴,虽孑然一身,寂寥无比,却根基深扎于大地,有山可依。可他们一家,前路又在何方?
昌措这样想着,不禁悲从中来,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人生无常,竟至于斯!归途何在?”
正自对塔伤怀,感慨命运叵测之际,道旁密林之中,忽地枝叶轻摇,一道身影如烟似幻,飘然转出。
来者鹤发如雪,面色却似童子般红润光洁,眼眸深邃如古井。他挡在道前,对着尚在唏嘘的昌措展颜一笑,声音飘渺空灵,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前路逼仄,车驾难行矣。”
昌措蓦然一惊,勒紧缰绳,心中疑窦丛生,此人出现得太过诡异。他强自镇定,问道:“敢问先生,此地是何所在?”
白发老者笑意不减,只淡淡吐出三字:“添塔山是也。”
言毕,也不待昌措再问,老者身形微晃,竟如晨雾遇阳,倏忽间隐没于苍林翠莽之中,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昌措心神剧震,脊背一阵发凉,急忙回首询问:“荦确,方才可曾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
上官荦确正警惕前方山路,闻言眉头一皱,疑惑道:“老者?未曾见得。”
昌措不甘,复又问马车旁的荀博与车内探头的苏宛霖,得到的皆是茫然摇头的答案。
一时间,昌措心中豁然开朗。信则有,不信则无!“天塌则驻”,岂非正是这“添塔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
此地,便是他们寻求的避世安身之所无疑!昌措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奔波的焦躁也被这奇遇带来的确定感驱散。
此处虽属山区,却并非深山老林,山麓之外尚有村落,炊烟袅袅,未曾隔绝人迹。一行人打起精神,顺着隐约可见的山路向下寻觅。
运气尚佳,不久便在山坳处寻得一户独居人家。
户主名叫辜鑫刚,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面相朴实敦厚。
昌措上前交涉,言辞恳切,并取出些散碎银两递上,请求借宿一宵。辜鑫刚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钱,又看了看面带倦容的妇孺,爽快应允,腾出家中最好的房间安顿这一家子。
翌日清晨,天气晴朗。昌措便将来意与要求细细告知辜鑫刚。
这位实诚的山中汉子二话不说,当即出门奔走,寻来了附近手艺最好的两个木匠师傅,又召集了八位世代居住于此、对山中地形了如指掌的壮实村民。
众人带着斧锯凿刨等木工家伙,锄头铁锹等农具,甚至还牵来了几头驮运物资的山驴。
在辜鑫刚的引领下,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护送着上官荦确一家,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向那“添塔山”更深处进发。
一路披荆斩棘,跋涉良久,终于抵达昌措依据地形风水选定的地点——一处背风向阳、靠近水源、相对隐蔽的谷地。
接下来的日子,这片沉寂的山谷热闹起来。村民们伐木、夯土、立柱、上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整齐的号子声在山间回荡。
虽因时间仓促、物料有限,最终建成的只是几间极为简陋的土墙木屋。墙体粗粝,屋瓦亦是就地取材的厚实桦树皮覆盖,但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这方寸之地终是成了他们遮风避雨、赖以存身的堡垒。
当最后一根梁木架好,昌措按照事先的承诺,将丰厚的酬劳一一分发给每一位出力流汗的木匠和村民。
感念辜鑫刚最初的收留与奔走联络之功,昌措更是将那辆一路劳苦功高的马车连同套具,一并赠予了他。只将马匹留下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