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316、艾操的打算

　　耿干与霍飘的接触终归突破底线，自然免不了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一番缠绵。而这道美丽的风景于艾操眼中便是一种讥诮。那画面像针一样反复扎刺着他已然千疮百孔的心。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都如同在提醒他，自己不过是这孤绝之岛上，一个彻底出局的多余看客。
　　尴尬、沮丧、颓靡，这些情绪像乱麻般紧紧缠绕着艾操，勒得他几乎窒息。他独自徘徊在怪石嶙峋的海岸边，脚下是狰狞突兀的礁石，眼前是那吞噬了无数秘密与希望的海面。海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浪沫扑打在他麻木的脸上。因爱生妒，这妒火煎熬着他的五脏六腑；因妒生恨，这恨意如同暗礁下的海草，悄然滋生蔓延。
　　报复霍飘和耿干的念头，不是没有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闪过，但那念头旋即被理智的冰水浇灭。在这被诅咒的“天魔岛”上，霍氏兄妹的势力盘根错节，无异于以卵击石。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悄然抽身，一走了之。
　　可这里是“天魔岛”啊！这片被遗忘在狂暴海疆的孤屿，本就是天然的囚笼。涡漩区、暗礁区、鲨鳄区，这些无法预知的凶险如三道牢不可破的屏障，寻常船只根本无法靠近或驶离。怎样才能安全逃离呢？这问题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艾操不敢有丝毫表露，只能将所有的焦灼与盘算深深压入心底。他开动脑筋，在暗中寻找机会，却在表面上不动声色。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沉静，动作愈发刻板而规矩，甚至对霍飘和耿干的亲密也似乎习以为常，不再投去多余的一瞥。
　　遵照霍氏兄妹的指示，艾操经常要陪韩含去寻找已经不在人世的爹娘。时间一长，关于韩含的身份及其扑朔迷离的经历，艾操便有了越来越多的了解。
　　他观察到这个男孩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特质。岛上的凶兽毒虫似乎对他避之唯恐不及；他走过后，连植物也会焕发出与往日不同的生机。他慢慢察觉到韩含身上有一种十分神秘的色彩，一种与这座岛屿本身格格不入却又微妙关联的力量。
　　艾操开始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细致入微地观察韩含的一举一动，以及这些举动与岛屿环境之间那玄之又玄的联系。
　　经过仔细回忆和反复对照，他果不其然地发现了韩含给“天魔岛”带来的影响和改变。似乎只要韩含在，岛上的邪性便会自动收敛并消失，先前经常出现的那些致命的瘴气、突如其来的风暴、狂暴的野兽袭击，几乎不再光顾。
　　这个发现让艾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相信只要带着韩含出岛，就能最大限度地规避海上那不可预知的、仿佛受某种意志操控的致命风险。但他没想到，或者说忽略了另一个更直接的推论：只要韩含本人还安稳地待在岛上，这岛屿的“恶意”就会一直被抑制镇压。那么，即使他单独驾船逃跑，只要不被霍由或霍飘发现行踪，理论上也不会触发岛屿的“凶险”。也正是这个认知的盲点，在日后将艾操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回声谷”刚开始接触到韩含的时候，艾操对他是心存排斥的。那时他只觉得这是个累赘，是个麻烦。霍氏兄妹对韩含和施西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那种近乎病态的重视，曾让他觉得荒谬可笑。而事到如今，在洞悉了韩含身上的秘密之后，艾操才惊觉，不把韩含当回事还真不行。这个孩子，竟成了他逃离樊笼、重获自由的关键钥匙！此前的排斥迅速被一种刻意的、带着功利目的的亲近所取代。
　　于是他对韩含的态度，来了个完全彻底的改变。他不再是被动地“应付”任务，而是变得异常积极主动，不厌其烦地带着韩含去往岛屿深处、那些据说可能找到其父母线索的角落——那些幽暗的岩洞、被荒草彻底覆盖的石屋废墟。还前所未有地耐心陪伴着他和施西深入丛林，打岛捉兽，采取野果和蘑菇。
　　然后在黄昏时分，他们便在避风的礁石后升起篝火，烧烤果蔬和猎物。油脂滴落在火堆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香气在海风中弥漫。
　　看着韩含和施西围坐在火堆旁，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对食物和同伴的期待与快乐，艾操心中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愧疚？抑或是利用纯真所带来的自我厌恶？但这丝情绪很快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对自由的渴望所淹没。
　　日复一日，在刻意的陪伴和共同的“冒险”中，艾操与韩含之间的感情和信任，便上了一个层次。
　　韩含看向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陌生和戒备，逐渐变成了依赖和亲近。在一个篝火摇曳、海涛低语的夜晚，当施西因为疲惫蜷缩在温暖的沙地上沉沉睡去后，韩含又把自己和史诗霓及施西的故事，还有星际逃亡的过程，前头后尾地跟他说了。
　　艾操见韩含对自己已经无所隐瞒，感觉到时机基本成熟。某天，他以进“爱郎山”探险、女孩子不方便为由，刻意避开施西，再次带着韩含进入丛林深处。
　　阳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交织着奇异藤蔓的树冠，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空气闷热而潮湿，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未知花朵的甜腻怪香，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断枯枝的“咔嚓”声在林中清晰回荡。
　　艾操找到一条蜿蜒流淌的溪流。溪水幽暗冰冷，倒映着上方盘错的枝桠，仿佛一条通往未知深渊的秘径。他示意韩含停下脚步，两人就在溪边一根因滑坡而倒下的、覆满青苔的巨大树干上坐下。
　　“韩含，”艾操压低了声音，刻意让语气显得格外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浓密的灌木丛和头顶交错的枝桠，确认没有任何不速之客或窥探的眼睛，“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韩含正低头拨弄着脚边一株奇异的、散发着微光的蓝色蘑菇，闻言几乎不假思索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道:“不喜欢。”他小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倦，“这里又闷又热，虫子好多。霍叔叔和飘飘阿姨虽然对我和施西好，可是…这里郁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艾操心中一定，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呢？”他需要引导韩含自己说出不满，加深他对岛屿的厌弃。
　　“这里还没我们村子里好玩，”韩含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直白，“海盗屠村之前，我们村子里有好多小伙伴，有大黄狗，还有小河，可以抓鱼摸虾。”说到海盗屠村时，他眼里有厉芒一闪而没，“跟百乐门比，这里就更加差远了！”他微微一笑，貌似还留恋在百乐门行窃的生活。
　　“既然你不喜欢这里，可以选择离开呀！”艾操紧紧盯着韩含的眼睛，捕捉着最细微的反应。
　　“我没有船，农集屯这么远，又游不过去。”韩含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小脑袋也耷拉着，一付垂头丧气的样子，浓密的睫毛下，那双原本晶亮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水汽。他望着脚下冰凉的溪水，声音里充满了孩子气的深深无奈感：“而且…而且还没找到爹娘，我不能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对父母刻骨的思念和寻亲未果的无助。
　　眼看时机到了，艾操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崩蹿着。他再次警惕地、近乎神经质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保连一只鸟都没有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