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8、“麻石涧” ...
-
霍由接过韩含抛过来的银包扔给贝吉阿图,随口道:“够阁下小花两个月了。”语气平淡,仿佛抛出的不是沉甸甸的银钱,而是一包土烟丝。
冬风拂过官道两旁枯黄的草尖,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泥地上。
贝吉阿图稳当当地接住银包,下意识地掂了掂分量,粗糙的脸上立刻绽开满意的笑容,褶皱堆叠,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他目光如电,再次扫过霍由挺拔的身姿,赞道:“观公子筋骨强健,双目神光内敛,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必是深藏不露的武者!”他往前凑近一步,身上那标志性的8字大钢环乌光流转,“即是同道,想必熟知江湖之事。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霍由端坐马背,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的推断,只微微颔首:“哦?请问是何方神圣,值得阁下千里追寻?”
“上官未央!”贝吉阿图加重口气吐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意味。他似乎担心霍由对此名陌生,又急急补充,“据我所知,此獠武功出众,行事乖张,目无法纪,如今正被南丘朝廷悬红通缉。嘿嘿!我贝吉阿图行走江湖数十年,专好会一会这等硬茬子,却苦于不知如何去找。” 言语间,一股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自负喷薄而出。
上官未央?霍飘听到这个名字,心头顿时一沉,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她原本慵懒倚在车厢壁上的身体立时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没有丝毫犹豫,她迅疾地将头探出车厢帘外,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招呼道:“前辈风尘仆仆,何不先上车来歇歇脚?这车中尚有空位,路上也好详细叙话。”
贝吉阿图闻听此言,咧嘴一笑道:“姑娘倒是爽快!”他也不多客套,魁梧的身躯一矮,便麻利地钻进了车厢,沉甸甸地坐在艾操旁边。因车厢不够高,他只能低着头。即便如此,那硕大的钢环也使他压迫感十足。
霍由见状,轻抖缰绳,口中低喝一声“驾!”,车轮重新在布满车辙的官道上滚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辘辘声。
车厢内空间虽然显得局促,但并不妨碍交流。霍飘脸上笑意盈盈,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前辈,敢问您与那上官未央…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不远万里寻他晦气?”她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带着恰到好处的探究。
“深仇大恨倒也谈不上。”贝吉阿图双手缓缓抚摸着肩上那枚寒光闪闪的8字精钢环,神情疑似婉惜,“只是,”他话锋一转,下颌微扬,神情忽又变得极其倨傲,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老夫就是不明白,当年我稀拉与南凼大战北州,十几员皆有降狮伏虎之能的骁将,竟在这黄口小儿面前折戟沉沙,顷刻间溃不成军。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越说越激动,铜铃般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连我的爱徒达勒也被他射去一条手臂!若不亲手挫败他,打掉他的威风,将他踩在脚下,老夫这张老脸往哪搁?我稀拉帝国的威严何在?”
霍飘听他口气自大狂妄,心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就蹿了上来,暗自冷笑:好个狂妄的老匹夫!当初稀拉于北州交战败给南凼是铁打的事实,现在孤身一人跑到南丘来逞口舌之利,若非有事在身,她当场就要掂量一下他的斤两。但她深知此刻与之翻脸于己不利,便在脸上依旧维持着柔和的笑意。
她不与争辩,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声音带着几分“钦佩”道:“原来如此,前辈豪气干云,委实令人心折。不过嘛…”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说起这上官未央,晚辈倒是略知一二,他的来头可不小嘞。”
“你知道他?”贝吉阿图顿时来了兴趣,斜睨着霍飘道:“哦?说来听听。”
霍飘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崇:“此人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两面怪叟上官荦确的独子,更是那威震八方的一目大仙昌措的亲外孙。家学渊源深不可测。”她观察着贝吉阿图的反应,继续加重砝码,“他身负两大旷世绝学,一是阴柔诡谲、能冻结沸水的酷月掌,另是刚猛无俦、可熔化金铁的猛日拳,阴阳相济,威力无穷。更兼精通五行帚阵法,步法玄妙,能引动地脉之气;暗器黄蜂蜇神出鬼没,沾之即倒。他还深谙风水勘舆,晓畅奇门遁甲之术,会摸骨看相,能趋吉避凶,借势而为;易容用毒更是出神入化,防不胜防。且其精于笔墨丹青,堪称文武全才。”她缓了缓,看着贝吉阿图微微皱起的眉头,又抛出一记重锤,“此子正如您所说,曾在万军阵前斩将破阵,克敌制胜;后又于宫廷禁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从容脱身,毫发无损。前辈!您扪心自问,与这等人物相抗,能有几分胜算呢?”
这一番话,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锥,扎向贝吉阿图那膨胀的自尊心——她深恨强破她瓜的上官未央,就要激怒贝吉阿图去找他的不自在。至于谁胜谁负她毫不介意。
贝吉阿图听完,眉头果然微微一被,似有所顾忌,但随即被一股更强烈的好胜心所取代,鄙夷不屑道:“哼!娃儿不过是井底之蛙尔。”
他手掌重重拍在钢环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震得车厢似乎都晃了晃。那“井底之蛙”四字,分明是借骂上官未央来敲打霍飘的见识浅薄。
霍飘心中雪亮,这老家伙表面骂上官未央,实则是在贬损自己。她非但不恼,笑容反而愈发甜美灿烂,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顺着对方的话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热忱”:“前辈所言极是!耳闻为虚,眼见为实。这上官未央就算有些手段,也不可能像江湖上传说的那么神。他也是双拳对脚,又非三头六臂。可是呢…这小子又丑又恶,性情乖戾暴虐,怪讨人憎厌的。先是被南凼通缉,如今又被南丘通缉,这个情况您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成了过街老鼠,必然东躲西藏,踪迹难寻得很呐!”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随即又“真诚”地保证道:“不过前辈放心,我与这恶徒也算有过节,若是我侥幸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定当想方设法,立刻通知前辈。也好让您替天行道,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对“恶徒”同仇敌忾又对前辈恭敬有加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贝吉阿图深邃的老眼在霍飘脸上转了几圈,见她言辞恳切,对上官未央的评价也“直指要害”,便换了温和的语气:“我也知道难找,正盘算着先回国处理一些事情,等松活了再来寻他。既然你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那就暂时作罢。”
他不问霍飘的姓名住处,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自己的方式,只是敷衍地挥了挥大手:“好吧!若有消息,算你一份功劳。找到他时,看老夫如何好好照顾他。”他显然并未真的指望霍飘能提供什么线索,也无意与她再聊下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车窗外,天色已彻底放亮,冬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蜿蜒的官道上。荒野逐渐被农田和村舍取代。勤劳的大公鸡还在打着鸣,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犬吠。
转眼到了“麻石涧”。此处地势略低,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涧水从官道旁奔腾而过,撞击着两岸嶙峋的灰黑色麻石,发出哗啦啦的喧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有如骤雨般、毫无征兆地从车队后方席卷而来。蹄声由远及近…
霍由反应极快,常年行走江湖的警觉性让他立刻勒紧缰绳,大声吆喝着:“官差过道,速速避让!”他指挥着自家的车马迅速而有序地靠向路旁,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队约莫十数人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从让开的道路中央疾冲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他们并未停留,而是径直冲到前方麻石涧码头附近,在最显眼的位置收缰勒马,翻身跃下,迅速散开,熟练地设置起临时的关卡路障,开始对来往行人车马进行盘查。那阵仗,显然是冲着重犯而来。
霍由眼神锐利,隔着一段距离和扬起的尘土,已清晰看到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衙役,正高高举起一张大幅的画像,对着被拦下的行人仔细对照。当那画像被晨风吹得稍微平整的瞬间,霍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画像上并排描绘的三张面孔,虽然笔触略显粗糙,但眉眼轮廓分明,赫然正是车厢内的霍飘、韩含和施西!
一股寒意瞬间从霍由的脚底窜上脊背。他急回头低喊了一声:“飘飘!”
霍飘闻声,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这正是“南港郡”府衙在倾力追查前夜敖天遮等三混子被杀一案的真凶。自己、韩含和施西,已然成了官府锁定的目标!
车厢内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贝吉阿图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的紧张异动,眯起眼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
霍飘反应快如闪电,脸上再无半分刚才谈笑时的轻松,她迅速而冷静地对霍由道:“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后面,避开关卡视线。你立刻去叫耿干和艾操,让他们火速到涧边备好小船接应。快!”她的声音低沉、短促、清晰而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