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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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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冬日的晨光带着几分吝啬的暖意。食客云聚的“五湖酒家”来了两个新面孔客人,他们选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桌上很快便堆满了空酒壶,清冽的烧酒混着粗劣米酒的辛辣气味,在他们周遭氤氲不散。
一个面皮赤红如酱,眼袋浮肿;另一个则脸色青白,眼神时而涣散时而聚焦。他们几乎不夹菜,只顾推杯换盏,喉咙里发出粗哑的吞咽声,间或夹杂着含混不清的嘟囔,引得邻座几桌食客频频侧目,又嫌恶地别过脸去。
饭菜的热气渐渐消散,喧嚣的酒楼也由鼎沸转为零星的低语。跑堂的小二哈着白气,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开始不耐烦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大堂里空了大半,唯有角落这一桌,两个醉汉仿佛钉在了条凳上,杯中的残酒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兀自晃荡。
看他们都显醉态,普广纵便有意无意地靠近他们,想顺便打探一下,这两个生面孔酒鬼是什么来路。他脸上挂着八面玲珑的商人笑,手里拎着个铜嘴大茶壶,踱步过去,作势要为二人添些热茶醒酒。
他那双见惯了三教九流中人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人腰间的佩刀——刀鞘磨损得厉害,缠绳油腻,绝非寻常商客或农人的物件。更让他留神的是,其中一人虎口处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紧握兵器才能磨砺出的印记。这两人怕是镖局的人或者是江湖上跑腿的,但此刻醉成这样,正是套话的好时机。
普广纵还没开口,就听其中一个醉眼迷离道:“老…老兄,嘿…稀奇啊…三个,三个镖局…一起押镖?那得是…是什么东西…如此贵重啊?金子…堆成的山?还是…皇帝老儿的玉玺?”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身子歪向一边,差点从条凳上滑下去。
另一个被他称为“老兄”的汉子,似乎醉得轻些,闻言猛地一激灵,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了几下,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空荡的大堂,这才压低声音,口齿不清,答非所问道:“嘘…老弟…噤声!隔墙…有耳…明天…哦,不对…”他用力甩了甩沉重的脑袋,仿佛要甩掉里面的浆糊,“是后天…或者…大后天?嗝…反正…就这几天…要出发…”他含糊地说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沉重的头颅像灌了铅,直直地往桌面上栽去。
之后两人不再说话,伏在桌子上想睡。鼾声很快粗重地响起,混合着浓烈的酒气。普广纵心头疑云更甚。“三个镖局押镖”、“贵重”、“这几天出发”…这几个词在他脑中迅速打转。江湖上能让三家镖局联手押送的镖,绝非等闲!这消息的价值…他瞥了一眼窗外清冷的街市,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客官!客官!”普广纵热情地招呼着走近,手掌轻轻拍了拍桌面:“二位客官,醒醒神!旁边就有个悦来客栈,干净敞亮,睡着舒服。这么冷的天趴桌子,怕着了寒气。小店招待不周之处,请多多见谅。”他笑容可掬,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听店老板这么说,被称作老兄的汉子似乎被“寒气”二字刺中了些许理智,一个哆嗦,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身边鼾声如雷的同伴,终于意识到处境不妥。
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和碎银子,胡乱拍在油腻的桌面上,也不细数,含混道:“够…够了…”随即用力拉扯起那位“老弟”:“走…走…找…找床睡去…”
两人互相搀扶,脚步踉跄如踩棉絮,深一脚浅一脚,裹挟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摇摇晃晃,消失在门外凛冽的寒风里。
他们当然不是什么镖师、商客或农人,而是“天魔岛”的海盗耿干和艾操。
第二天中午,阳光依旧惨淡无力,“棺材岭”的专职探子建扣依例以食客的身份、来到“五湖酒家”吃午饭。他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袄,混迹在食客中毫不起眼。
建扣点了几碟小菜,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与相熟的跑堂寒暄两句,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大堂的每一个角落和进出的每一个人。这是他的任务,搜集禺州城街头巷尾的各类信息,汇聚成线报传回“棺材岭”。
结账的时候,建扣走到柜台前,将几枚铜钱放在台面上。
普广纵笑意满面,手指翻飞,麻利地清点着铜钱。在找零的时候,一张被巧妙折叠、边缘涂有醒目朱红标记的细薄纸条,悄悄地塞进了建扣摊开的掌心。那红色记号,正是代表十万火急的暗语。
建扣面不改色,手指一收,将纸条紧紧攥住。
“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普广纵客气道。
建扣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开,步履看似从容,实则脚下生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棺材岭”。
天高野旷,冬风向寒。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地压着城郭。太阳像个被粗劣的白纸草草糊住的破坛子口,有气无力地透着一圈惨淡的、毫无热度的涅白光芒。
车马川流的禺州“百乐门”大街,楼宇参差错落,灰瓦白墙在寒风中瑟缩;店铺排比鳞次,招幌在风中猎猎作响;街道上人头攒动,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了棉衣,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冷风撕碎。是这冬日灰暗画卷中唯一一块浓墨重彩的所在。
五颜六色的招牌争奇斗艳,朱红的“绸缎庄”、金漆的“钱记当铺”、翠绿的“南北果行”,在惨淡的天光下顽强地散发着俗世的光华;绚丽多彩的广告幌子随风招摇,画着美人、写着“童叟无欺”、“百年老号”的字样;店铺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吆喝声此起彼伏,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熟人相遇的交谈声、生人的搭讪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临街茶肆里传出技艺平平却格外卖力的咿呀弹唱声;还有那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的车马声…声声混杂,顽强地钻入耳膜,谱写着市井最真实的喧嚣乐章。
瓜果的甜香,从蒸笼里飘散出来的饭菜浓香,花铺里腊梅与水仙清冽的冷香,脂粉铺子门口飘来的、混合着铅粉与头油气息的脂腻之香…各种气息交织缠绕,在这寒冷的空气里顽强地弥漫着。
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缩着脖子的苦力、锦衣华服的富商、眼神警惕的江湖客、浓妆艳抹倚门卖笑的女子…作幸用意的心思,或为蝇头小利锱铢必较,或为远大图谋暗中盘算,或仅为一口热饭奔波劳碌。这连街倒巷的繁华与喧腾,浮夸着一种莫可名状的、属于乱世的躁动与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