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75、阴沟里翻船

　　在“百乐门”纷繁的人流中，一身材修长，面目清俊，穿着剪裁合体、质料上乘的深紫色锦袍，下着玄色紧身皂裤的壮年男子，正目不斜视地走在大街上。
　　他步伐沉稳，不急不缓；神情庄重肃然，眼神深邃沉静，却并非木讷呆板，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气度，仿佛周遭的喧闹浮华皆与他无关。
　　此人腰悬一柄鲨鱼皮鞘的长剑，剑柄末端镶嵌的墨玉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起幽冷的光泽。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心底，正自旁若无人地稳步前行，忽见前面一个约莫十岁的漂亮女孩，穿着红底碎花的崭新棉袄，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小脸冻得红扑扑的，捧着一把刚从花市买来的腊梅与几支水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蹦蹦跳跳地迎着他走来。花束的清香，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在空气中逸散。
　　快到他面前时，女孩竟不小心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一声向前猛扑出去！捧着的那束鲜花脱手飞出，而她的小脸更是直直朝着冰冷坚硬的路面磕去。
　　这惊险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周围几个眼尖的路人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甚至有人惊呼出声，都以为这花衣女孩必定摔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岂知那紫袍男子眼明手快，在女孩惊呼声起的刹那已然察觉。电光石火之间，只见他腰身如柳枝般柔韧地一折，俯身疾探，右手如穿花拂柳，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疾无伦的残影，竟将那几支业已散开、正四散飘落的花枝，于毫厘之间悉数抄入宽大的掌中，一枝未落！
　　与此同时，他左手如灵蛇出洞，骤然探出，手臂肌肉在紫袍下瞬间绷紧，在女孩的嘴脸即将触地的前一瞬，稳稳地、轻柔地拦腰勾住了她，一股浑厚而巧妙的劲力随之涌出，仿佛托起一片羽毛，将这小小的身躯重新扶正，并放她双脚着地，站得稳稳当当。
　　整个过程说来话长，实则只在一瞬。这惊世骇俗的反应速度，这举重若轻、妙到毫巅的身手，让那几个有幸得见的路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街角一个卖艺的老拳师，手中的铜锣“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小姑娘，慢点走，”紫袍男子从容不迫地直起身，将被抄拢得整整齐齐的花束，温和地递到貌似惊魂未定的花衣女孩手里。
　　他俯视着女孩，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稀有的关切，和蔼可亲道：“莫要瞎跑，小心摔掉门牙，那样可就不漂亮了咯！”
　　花衣女孩看了看眼前这个拉起她的叔叔。也不道谢，微笑着走开。
　　孩子吓着了而忘记道谢，这很正常，还笑得出来算是不错了。紫袍男子稍生感慨，开步要走，忽然皱起了眉头，心里怪怪的不舒服。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自诩是个豁达大度之人，绝不会在意女孩没有口头感谢他的帮助，可这隐隐的别扭感从何而来？莫非是那女孩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他深吸一口冬日的凉气，脑海中重现方才的画面：小女孩跌倒时，他俯身扶起，动作利落而温和，她的身体轻如羽毛，但起身后却未露半分感激，只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视他一息，便微笑离开。
　　紫袍男子睁开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屋檐，心头的不适愈发鲜明。这非关恩情，而是某种更深的不协调，仿佛走进了一出精心排练的戏码，而他只是个入戏太深的临时演员。
　　他凝神聚力一思索，终于想起来了，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是小女孩的笑容。那笑容中传达出来的，不是惊恐、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挑衅！
　　是的，女孩被扶稳站在地上时，微微一笑，那不是孩童天真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狡黠和嘲弄，仿佛在说：“你上当了。”
　　紫袍男子心中一凛，背脊渗出冷汗。他素来敏锐，自信不会轻易掉进市井陷阱，今日怎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上？他开始梳理每个细节：女孩跌倒的时机太过巧合，就在他路过人群密集的市集拐角；她身体倒下时，地上空无一物，也不滑溜，她不磕不碰怎会平白无故地摔倒呢？
　　一念及此，他即刻想到，自己扶起小女孩的一瞬间，有一青衣男孩与他擦身而过。
　　那男孩身形瘦小，和花衣女孩差不多年纪，动作如狸猫般迅捷。擦肩时，男孩的衣袖似乎轻轻拂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阵微风。当时，自己只当他是寻常过路小孩，未加留意。可此刻回想，那动作太轻灵、太自然，像一阵不留痕迹的风一闪即逝。
　　紫袍男子握紧拳头，江湖经验告诉他，这绝非巧合。擦身的瞬间，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双簧。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鼓点，在喧闹街市中愈发清晰。莫非？他伸手一摸腰间，果不其然，银包不翼而飞。
　　腰间空空如也，只剩下锦缎袍子的细腻触感。那个沉甸甸的鹿皮银包，装着不少的盘缠，竟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电扫过街巷：摊贩依旧吆喝，路人漠然走过，哪还有那花衣女孩和青衣男孩的影子？
　　寒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拂过他微皱的紫袍，仿佛在嘲笑他的疏忽。紫袍男子放开步伐，不恼反笑，自言自语道：“阴沟里翻船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啊！”
　　笑声中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欣赏。他并非气量狭小之人，反倒对这般妙手暗生佩服——那对孩童配合得天衣无缝，女孩的柔弱是伪装，男孩的敏捷是利刃，一唱一和间便取走他贴身之物。这等手法，若非亲身经历，他定以为是江湖传说。
　　紫袍男子迈步前行，袍角在风中翻飞，心思却飘远了：真是环境造就人才，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联手行窃，无论是心灵上的默契还是动作上的配合，都是天衣无缝，找不到一丝破绽。或许这世道，特殊技能并不需要专人教导，他们自有在逆境中生存的智慧。这份感慨，非但未让他为丢了银包而恼恨，反添了几分欣慰，仿佛瞥见了江湖中蕴含着的勃勃生机。
　　与此同时，在远离市集的幽暗处，另一场戏码正悄然上演。一条幽长的巷子里，得手的青衣男孩韩含正悠闲漫步，得意洋洋地抛接着满实的银包，吹着口哨走到了一棵满身青筋、满脸胡茬子的巨大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