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68、施西拾画

　　贾临风狐疑地接过竹筒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师父，您莫不是在山里转晕了头？这不就是后山草坡那个尽是龟甲和石头的古墓里，被你扔回石棺中的那截破竹子么？能是什么宝贝？”他作势就要随手扔掉。
　　“住手！”上官未央急声喝止，脸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神奇！这东西神奇得很，比庙里的泥胎神像还奇。快打开看看，里面藏着一副画。画上的女子不是凡人，是真正的九天仙女！她能…她能从那画轴里面走出来，活生生的。”
　　他声音促迫而笃定，仿佛在诉说一个毋庸置疑的神迹，试图用这“神异”来挽回一点师父的尊严和徒弟的信任。
　　“有这等事？”贾临风明显不信，但看师父神情异常认真，不似作伪，便也漫不经心地拧开竹盖。一股淡淡的、陈旧的草木气息飘散出来。
　　他郑重其事抽出里面卷着的画轴，缓缓展开，仔细端详——泛黄的兽皮上空空如也，别说仙女，连根头发丝都找不到。也未见一点墨迹。
　　贾临风将画布抖了抖，内心不悦却笑容满面道：“师父，您这是故意逗徒儿开心吧？这分明就是一张光秃秃、皱巴巴的旧皮子。哪来的画？哪来的仙女？”
　　上官未央闻言，急切地凑过头来，几乎将脸贴在了画布上，瞪大了眼睛搜寻。果然，皮面上空空荡荡，昨日那惊鸿一瞥、令他魂牵梦萦的绝色仙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非但没有让他失望，反而令他心头剧震，眼中爆发出更加炽热、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接过那空空如也的兽皮，激动道：“临风！师父没开玩笑。昨日在墓中，为师亲眼所见那仙女走出棺椁，被为师惊动后又回到这画上了，栩栩如生。如今不见，正是其神异之处。此乃通灵仙物，能隐匿痕迹，非凡俗所能解。你听师父的，明日就拿去禺州城，看看有没有真正懂行的大家。若有人识得此宝，一定会出大价钱！”
　　贾临风看着师父那近乎癫狂的执着模样，只得勉强应了一声：“嗯。”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的是全然不同的心思。他捏着那光溜冰凉的空竹筒，心中冷笑连连，“老色魔怕不是这段时间折腾后红嫣那贱人太过，精力消耗殆尽以致心神恍惚、大白天里见鬼看花了眼吧？”
　　第二天上午，贾临风怀着试试看的心理，揣上官未央盗来的画轴于“百乐门”倒卖。这禺州城最繁华也最鱼龙混杂的地界，此刻已经是人声鼎沸，脂粉香、酒肉气、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贾临风捏了捏怀中竹筒，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这玩意儿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窍，又恰巧被某个慧眼识珠的高人瞧破，岂不是意外之财？
　　他心里没底，怕闹出笑话，便没去找熟主识断，而是专挑那些摆满瓶瓶罐罐和字画古玩的陌生店面进去。
　　“博古轩”的胖掌柜捻着花白长须，对着贾临风小心翼翼展开的那张泛黄、光滑却空无一物的薄皮，眯缝着眼睛观察良久，又凑在鼻尖嗅了嗅，最后摇着头，客气道：“小少爷，此物…嗯，这皮子么，倒是少见，像是什么异兽的腹内皮，鞣制得也颇精巧，入手生凉。可惜啊，光秃秃一片，无字无画，更无古韵宝光。搁在店里，怕是一年半载也难遇识货的主顾，难估高价，收不得，收不得。”
　　贾临风接连又跑了“藏珍阁”、“墨韵斋”等好几家，掌柜们的说法大同小异，有的甚至只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一圈下来，他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鄙夷和不屑。
　　他走出最后一家铺子，碍着面子佯装珍惜地将那空竹筒塞回怀里，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什么神画仙踪？果然是元阳消损太过，被那后红嫣掏空了身子，神智昏聩，才生出这等荒诞不经的幻觉。连个像样的画面都编不出来，还妄言仙女下凡？真是丢人现眼！”
　　想到自己居然被这不着边际的呓语驱使，像个傻子一样在古董商面前献宝，贾临风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惭，仿佛四周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他真怕再纠缠下去，自己将会成为这“百乐门”街巷间一个天大的笑柄。
　　暮色渐浓，苍茫的云霭压低了天际。贾临风带着一身疲惫与沮丧，步履沉沉地返回“翡翠山庄”。微凉的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路边枯叶翻飞盘旋。
　　行至一无人处，他心中郁气难平，边走边从怀中抽出那截承载着师父“疯梦”的竹筒，看也不看，带着十二分的嫌恶，手臂一扬，便将它远远地抛在路上。
　　听着竹筒在路面打滚的沙拉声，贾临风如释重负，整个人都更精神了几分。
　　不一会，两个瘦小的身影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地打此经过。正是惯常在城中做些无本“买卖”的小搭档韩含与施西。
　　施西脚下一绊，“哎哟”一声，踩到了那根硬邦邦的物事，一个趔趄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旁边的韩含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胳膊，手臂一用力，稳稳地将她拽了回来：“小心点，施西！”
　　施西惊魂甫定，瞄了瞄地上，弯腰捡起那截差点儿将她绊倒的竹筒，好奇地掂了掂：“咦？韩含哥，是截竹子。看着挺干燥的。晚上庙里冷得紧，正好带回去烧火取暖，能顶一阵子呢！”她的小脸冻得有些发红，眼里却闪着找到“宝贝”的亮光。
　　韩含接过竹筒看了看，确实是段普通的空竹节，便点了点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却笼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愁绪：“嗯，能烧火也好。施西，这天眼见着就冷透了，晚风一阵紧过一阵。咱们…得想法子多摸点银子才行。不然，这冬天可难熬，总得扯几尺厚布做衣裳，弄床破棉被挡挡寒气。”他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更显凋零的旷野，忧心忡忡。
　　施西立刻靠紧了他，小手紧紧抓住他粗糙的衣袖，声音又甜又软，充满了依赖：“韩含哥，我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两人相伴着，在越来越紧的晚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城外那座废弃已久的破庙。此时，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四周的杂草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
　　进入阴冷潮湿、四处透风的庙堂，韩含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从他们平时辛苦捡拾积攒的一小堆枯枝败叶里，仔细地挑拣出相对干燥好烧的一把，搁在了神案前的空地上。
　　然后，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那积满厚厚香灰仅剩几根残香的、将熄未熄的神案香炉里，引燃了一小截珍藏的、吹口气就能着火的纸媒（火折子）。
　　橘红色的微弱火苗跳跃起来，映照着两张充满希冀又带着倦意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