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15、鲤姑的故事

　　由于“天魔岛”气候恶劣，物资贫乏，有钱买不到东西。一年前随战船运抵的一千石救命粮，差不多吃完了。尝试开垦的土地收获稀微，无法保障二十几人的基本生活所需。
　　环岛的海域暗流汹涌，礁石如无名海怪狰狞的獠牙潜伏水下，渔网下去，常常是空无所获，或是被撕扯得粉碎。饥饿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岛上每一个幸存者。霍氏兄妹与其寥寥可数的追随者，眼看就要被这绝境吞噬。
　　绝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念头在霍飘心中烧灼，日益炽烈。看着兄长霍由日渐憔悴却强作镇定的脸庞，看着仅存的忠心仆从翠美玉眼中的茫然，她知道，必须有人踏出这九死一生的一步。
　　霍飘决心瞒着哥哥独自出海，进行一场向死而生的搏命之旅。黑豹——那只自“遇鳄”事件后就一直跟随她的矫健猛兽，似乎感知到她的心念和决绝，寸步不离地伏在她脚边，还时不时地拱她的腿肚，传递绵延阴柔的力量，似在作某种暗示。其幽绿的眼瞳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难以言喻的鼓励光芒。
　　夜色浓稠，海天相接处一片混沌，唯有浪头撞击厉戾礁石发出的锐响，如同冥虚异兽的咆哮，轧得人心胆俱裂。
　　没有星辰指引，更没有确定安全的航道。霍飘领着黑豹毅然登上韩思同遗下的渔舟，解开缆绳，扬起风帆，把稳船舵，驶向农集屯。帆布被海风鼓满，劈波斩浪，快速前进。
　　船身剧烈颠簸，每一次震荡都像是撞在礁石上，每一次倾斜都感觉下一秒就要倾覆。她能听到水下暗流撕扯船底的呐喊，能感觉到死神的呼吸拂过脖颈。
　　然而，脚下的黑豹却异常安静，它稳稳地伏在湿滑的甲板上，头颅低伏，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奇异的、近乎安抚的咕噜声。
　　令人惊异的是，船只在看似绝无可能的礁石缝隙间灵巧穿梭，狂暴的风浪似乎刻意避开了这小小的帆船，致命的漩涡也在船底悄然平息。
　　霍飘的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内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竟如逢神助、奇迹般地穿越了这死亡水域，最终安然抵达“农集屯”附近的海岸。
　　天光微熹，霍飘将船藏匿在偏僻处，安顿好黑豹，悄然上岸。农集屯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简陋但结实的屋舍，晾晒的渔网，圈养的鸡鸭，田垄间生机勃勃的庄稼…
　　这一切都让她恍如隔世，心酸又渴望。她谨慎地向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村民打听，才得知郝汉推翻南凼王朝之后，建立的新王朝国号为“南丘”。这消息让她的心情格外沉重，复国雪耻的壮志更加激烈。她不敢久留，匆匆换取了些许最紧要的油盐酱醋后偷偷登船返航。
　　再次意外地平安回到了“天魔岛”。“侥幸”的成功让霍飘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她联想到自己“遇鳄”时黑豹击杀巨鳄带她离开险境、与这次出航时它在船上带来的诡异平安。两件事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印证。一个惊破陈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并非她运气逆天，一切的化险为夷，皆因这头神秘的黑豹——
　　它出现，危机遁形；它在场，灾厄退散。它绝非寻常野兽，它是庇佑她的灵豹，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的福星！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战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更深的戒备同时裹紧了她。灵豹的存在，是她绝境中的一线生机，更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底牌。
　　为了自身绝对的生存利益，更为了保护这神异的灵兽免遭觊觎或伤害，她必须将这个秘密深埋心底，不容丝毫泄露——即便是至亲的兄长霍由也不能告知。
　　她知道哥哥的性子，冲动之下极易节外生枝。灵豹，宛如沉沦地狱时抬头望见的一颗孤星，虽然遥远清冷，却真切地照亮了她心中那点名叫“希望”的微光。
　　可是希望需要力量去实现，理想需要根基去构筑。当务之急，是彻底解决岛上岌岌可危的给养问题。
　　环视这贫瘠的牢笼，霍飘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酷。路，无非三条：买、抢，或两者并用。买，需要安全的通道和物资来源，目前他们被郝汉王朝视为南凼余孽，属于清扫对象，登陆购物风险巨大；抢，目标明确，深海和内陆都是现成的“粮仓”，但需要武力与时机；而双管齐下，或许是当前最现实的选择。
　　解决了生存，才有资格谈复仇与未来。壮大力量才是霍氏翻盘的根本。那么力量从何而来？只有两条路：外捕，内衍。
　　但捉来的俘虏、流民，人心难测，随时可能反噬。唯有“岛上生”，从襁褓中的婴孩开始，由她亲自掌控，将“郝汉弑君窃国”、“霍氏血海深仇”的信念如同烙印般刻入他们的骨髓，才能培养出绝对忠诚、只知为霍氏效死的鹰犬。
　　当然，这冷酷计划的基石，是岛上必须要有足够的人传宗接代。翠美玉等忠心仆妇的存在，此刻在她眼中有了别样的意义。
　　月光清冷如霜华，洒在霍飘的秀发和香肩上。海风拂动她的衣袂，也吹荡她的思绪。她的眼神深处，复仇的火焰与对未来的冷酷规划相互交织，一个缜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确保既能说服哥哥，又能完美掩盖灵豹的秘密，同时为即将展开的行动铺平道路。
　　翌日清晨，霍飘脸上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混合着疲惫与奇异兴奋的神情，找到了正在为粮油发愁的霍由。
　　“哥，”她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我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半夜索性起身，独自立于船头观海散心。你猜我瞧见了什么？”她故意停顿，吸引霍由全神贯注。
　　霍由一听妹妹有新鲜事要说，便不打岔接话，只微笑颔首，洗耳聆听。
　　“海上忽生浓稠的白雾，雾霭深处，竟有一条人身鱼尾、容光绝世的美人鱼浮现！她对我说，她名唤鲤姑，昔日曾被凶恶的风妖掀起巨浪，抛于沙滩之上搁浅待毙，幸得我无意间路过，将其捧回海中放生。如今她感应到我身陷绝境，特来报恩！鲤姑言道，日后我若需出入这天魔岛凶险水域，只需心中默念鲤姑数遍，她便会悄然潜至船底，为我指引安全的航线，避开所有暗礁激流！”霍飘的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语气愈发笃定，“她这么一提，我仔细回想，自己年少时在海边嬉戏，确曾救过一条搁浅的怪鱼！当时只是稀罕鱼之非鱼的奇异，不想竟是仙灵！如此，我便不再疑心。”
　　“有这等事？”霍由闻言，倏然立起，眼睛瞪得溜圆，惊异万分。长期的困顿让他对任何转机都如饥似渴，更何况这传说般的故事出自他深信不疑的妹妹之口。
　　他几乎立刻相信了，巨大的惊喜冲刷着多日的阴霾：“飘飘，此言当真？那灵物真能指引航路？这…这简直是天不绝我霍氏！既如此，我们还等什么？马上，马上出岛外看看。这鬼地方，与世隔绝，再待下去，人都要逼疯了。”他急切地搓着手，恨不得立刻扬帆。
　　霍飘见兄长不疑有他，心中微定。她点点头，叫上翠美玉。三人登上了那艘饱经风霜的战船。黑豹依旧沉默地伏在霍飘脚边。
　　船只缓缓驶离恐怖的“天魔岛”，绕行半周后，朝着广阔而未知的远洋进发。
　　霍由紧张地抓住船舷，翠美玉屏住呼吸。霍飘则凝神默念，目光扫过脚下仿佛沉睡的黑豹。
　　战船在看似凶险的水域中轻盈穿行，礁石仿佛主动让路，风浪也变得温顺。
　　一路果然畅通无阻。霍由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顺畅，激动得几乎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