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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苟冬希的身世 ...

  •   且说苟冬希虽然当上了昌盛郡郡守,因为接下来有件大事将在他身上发生,所以先唠一下他的身世。
      此人原本一介山民,住在禺州昌盛郡“棋盘山”中。这个棋盘山,名字听着貌似十分规整,实则植被繁茂,怪石嶙峋,层峦叠嶂,山势陡峭险峻,雄伟中透着神秘与诡异。
      山坳里散落着几户人家,差不多的穷困潦倒。苟家作为其中一户,只有三间茅屋,墙是黄泥混着碎石垒成,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屋前屋后参差不齐又高低不平的菜地中,稀稀拉拉地种着些菜蔬。屋后圈着一头小猪,林中走着两只山羊。鸡鸭鹅都有,但是不多。这便是苟家的微薄产业。
      苟有才是个樵夫。每日五更天未明,露水还重,他便要踩着湿漉的乱草,钻进那荆棘丛生的老林子,挥动那柄豁了口的厚背柴刀,砍下一捆捆柴薪搁在土屋的外墙上阴干,或摆在草坪上晒。
      每逢赶场,再将柴挑到二十里外的昌盛街上,换回的不过是几枚价值菲薄的铜板。除了这砍柴卖柴的营生,他还得见缝插针地侍弄那几块菜地,割草喂猪。羊是散养着的,比较省事。
      他的腰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微驼,手上布满老茧裂口,粗糙得如同山间的老树皮。
      当然,就算他想做点别的事情,也没有时间,毕竟砍柴种菜养牲口这一摊子事,就够他起早贪黑的忙乎了。便是偶得片刻闲暇,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也让人只想瘫倒在土炕上恢复体力,哪还有半分气力去琢磨别的出路?
      苟有才的老婆颜茜茜,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年轻时的些许朝气,早已被无情的岁月和沉重的农活磨蚀殆尽。每日里不是荷锄下地,便是操持家务,洗衣浆补,劈柴烧火。
      常年累月的风霜与劳碌,让她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再说山里生活贫困,日日为糊口奔命,既没那份闲情逸致,也没那份余暇去打扮。想打扮也没钱。是以本来就相貌平平的她,在贫困生活的磋磨下,就更不好看了,只剩下一双因过度操劳而混浊失神的眼睛。
      姓苟的一家人,就靠着苟有才和他儿子苟冬希打柴、采摘些山间野果拿到昌盛街上贩卖,勉强维持着生计。
      照理讲,若是世道清平,凭这父子俩的勤扒苦做,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能应付。然而,事实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一直过得十分的紧巴。牲口养着也不全是给自己吃的,基本上都是卖到钱后买日用杂品。
      最扎心剜肉的,是那仿佛永远填不满的官税!每逢集日,苟家父子天不亮就背着沉重的柴捆或果篓,啃着熟地瓜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昌盛街。
      柴禾刚放下,果子还没摆稳,那穿着皂衣、挎着腰刀的官差就如跗骨之蛆般围了上来。
      领头的班头腆着肚子,眼皮都不抬一下,用指头点点柴堆果篓:“老苟头,税钱!”
      那数目,几乎要刮走当日所得的大半。苟有才陪着小心,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哆嗦着嘴唇哀求:“官爷,行行好,这…这刚够交税,一家老小可就…”
      “少废话!”班头眼睛一瞪,手按刀柄,“朝廷法度,抗税不缴,枷号三日。拿来。”没辙,只任铜板叮当作响落入官差的口袋。
      父子俩攥着手里剩下那点可怜的零头,连一个热饼子都舍不得买,只得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回山坳。
      不管父子俩怎么累死累活,肩头磨破,脚底起泡,家里依旧是缺衣少食,冬日里连件囫囵的棉袄都凑不齐。
      苟冬希正是长身体的青壮年纪,食量大却不够吃,瘦得肋条根根可见。
      一日清晨,寒气刺骨,苟冬希照常随父去集市上卖柴。又是一番辛苦跋涉,又是一番低声下气地应付官差盘剥,父子俩捏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腹中饥鸣如鼓。
      就在这时,忽见昌盛街东头人头攒动,喧闹异常。挤过去一看,竟是“昌盛郡”赫赫有名的大财主林鼎,在一众锦衣家奴的簇拥下,正摆开几口巨大的热气腾腾的粥锅,大声吆喝着“舍粥济贫”。
      破碗烂瓢的乞儿、面黄肌瘦的流民、衣衫褴褛如苟家父子般的穷苦人,排成了长龙,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锅。
      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屈指可数,不过是混着些麸皮的浑汤,但对于空着肚子的人来说,无异于救命甘露。
      苟冬希父子空着肚子出的门,此刻腹中正火烧火燎地有饿感,便都随着人流,挤上前去,各自颤巍巍地领到了一碗寡淡的稀粥。
      苟冬希捧着破碗,也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小口小口地啜吸着那点可怜的温热。一碗薄粥下肚,虽然远未解饥,但那股暖意仿佛暂时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和心头的麻木。
      他望着被家奴环绕穿着绸缎皮裘、满面红光的林鼎,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分感激和崇敬。回过头来时,他悄悄拉了下父亲满是补丁的衣角,低声道:“爹,您看,此林公真够仁义,竟肯捐出这许多粥食接济我们这些穷人。这大冷天的,一碗热粥,真是活命之恩啊。”
      苟有才一口喝完了粥,那点稀汤虽然也带给他一丝暧意,但他清楚这只是偶尔对肚子的安慰,并非长久之计。听了儿子天真的话,他心中不禁起了无名之火。
      他佯装出感激的表情放回粥碗,将苟冬希拉到一边少人处,一口唾沫狠狠啐向林鼎施粥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着滔天怒火的恨骂:“我呸!他林鼎也配谈仁义?儿啊,你年轻,莫要被这假仁假义蒙了眼睛。你可知他为何此时摆这粥棚?他这是在动乱时期装好人,是为了守住自己的泼天富贵呀。为了巴结国相霍实诚,就在昨日,南海水师那个海事总领,即霍国相的宝贝儿子霍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张旗鼓从林府生生拉走了足有三万两黄澄澄的金子,一千石白花花的大米。那车辙印子,深得能埋下半只车轮。还一路招摇过市,鼓动所有人支持讨伐郝汉,捐款平叛。林家这些钱粮哪来的?”
      苟有才越说越激动,声音颤抖,枯瘦的手指指向周围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不是从我们这些穷人身上榨出来的血汗,还能是哪来的?他们这些老爷,终日里吃香喝辣,三妻四妾,何曾碰过锄头镰刀?他们靠着官府的刀把子,靠着盘剥我们这些起早贪黑、累断脊梁才换得仨瓜俩枣的苦命人,把我们的血汗一点点聚成金山银山。地窖里粟米多得发霉。如今不过是拿出几锅刷锅水似的破粥,做做样子,糊弄糊弄我们。说是扶贫济困,实则收买人心,堵天下悠悠之口,好让他们继续安安稳稳地吸咱们的血。”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他牙缝里迸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悲愤。
      听了父亲的话,苟冬希一脸憧憬道:“如果能改改世道,跟他们换换位置就好。” 他眯缝着眼睛,幻想着跟富人换位置的幸福场景。
      苟有才见儿子这么天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黑黄的牙齿,打趣道:“这个想法好,你去跟他沟通一下,准行。”他下巴朝那已撤了粥棚远去的林鼎的背影努了努,语气里带着山民特有的、混着泥土和汗水气息的调侃。
      苟冬希立刻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揶揄,他故意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扮出一副惊恐的模样,趣笑道:“爹,您这主意是嫌儿子皮子紧实了?想让他们打我个腿折胳膊断?这不像对待亲生儿子的态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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