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95、卖豆腐的美妇喻米

　　苟有才父子俩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柴草的干燥气息和街市特有的混合味道。就在这时，对面豆腐档的女主人喻米，用她那块洗得发白、却依然干净的蓝布围裙擦了擦手，步履轻快地穿过不算宽阔的街面，朝他们走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熟稔而精明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刚出磨的嫩豆腐：“苟大哥，冬希，站着歇脚呢？这趟柴火成色看着不错。正好，我家柴房快见底了，你们把柴担到我家去吧。多少钱？”
　　她说话时，目光已经在苟有才身后的柴捆上逡巡了一圈。
　　“喻米妹子，老价钱，不用讲。”苟有才放下柴担，用挂在脖子上的粗麻布汗巾重重地擦了把脸，露出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应道。
　　他对喻米很放心，知道她做生意虽精明，该给的却从不克扣。那“老价钱”是多少，彼此心知肚明，是这条街上彼此信任的默契。
　　“不会吧，苟大哥，”喻米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她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捻了捻最靠近她的一根柴枝，“这柴…摸着可没上次的燥啊，你看，还带着点潮气呢。”
　　她伸出指头在苟有才眼前晃了晃，那动作带着点女人的狡黠和讨价还价时特有的试探。她身后的豆腐档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豆香弥漫开来，与柴火的木质气味交织在一起。
　　苟有才看着喻米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哈哈一笑道：“行！妹子你眼尖。那就少一文。”
　　他本就没指望按最高价卖，喻米是老主顾，让一点利，图的是长远生意和邻里情分。爽快，是他苟有才在这街面上立足的口碑。
　　喻米眼睛一亮，却还不满足，甜笑道：“苟大哥爽快人！不过你看，这担柴可比上次的分量沉实不少，再让让，少两文？”她微微歪着头，语气软糯，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仿佛笃定苟有才会答应。
　　“两文就两文。喻米妹子你这张嘴啊，比磨豆腐的磨盘还厉害，能把黑的磨成白的。”
　　苟有才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自在随和了。他回头招呼儿子道：“冬希，别愣着了，挑起来，走。给喻姨家送去。”说着，自己率先弯腰，嘿呦一声，将那沉重的柴担挑上肩头。
　　轻车熟路的，父子俩挑着柴，跟着喻米穿过熙攘的街市。扁担在他们厚实的肩膀上吱呀作响，柴捆随着步伐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喻米在前面引路，裙裾微摆，熟稔地和路边几个妇人打着招呼。很快便到了她家——一个临街带小院的屋子。前院是豆腐作坊，后院才是住家和柴房。
　　一进院门，浓郁的豆腥味和柴火焚烧后淡淡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耳边是石磨沉稳而单调的转动声，哐当…哐当…节奏分明。
　　一个敦实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作坊的角落里沉默地推动着巨大的石磨，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褂的后背，正是喻米的丈夫贾云海。
　　他只在他们进门时，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朝苟有才父子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了，仿佛那转动的石磨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待他们把沉甸甸的柴捆整整齐齐码放在柴房角落，喻米早已准备好了铜钱，却不是按照刚才讲定的“少两文”的价格，而是按照最初的“老价钱”，一枚不少地数给了苟有才。
　　铜钱落在苟有才粗糙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苟大哥，冬希，辛苦你们了。拿着，这是柴火钱。”她说着，又转身从旁边一个盖着湿纱布的竹筐里，利落地取出四块白生生、水嫩嫩的豆腐，用新鲜荷叶仔细包好，塞到苟冬希手里，“拿着，刚出锅的嫩豆腐，回家拌个小葱，香着呢！算是我慰劳你们的。”
　　她还特别交代：“我看你们父子实诚可靠，这柴火烧着也旺。这样吧，以后每个星期天都按时送这么一担柴火到我家来，还照老价钱，我喻米说话算话。”
　　喻米这样安排，对苟家父子来说，无异于一个长期稳定的进项，省去了集市上吆喝等待的辛苦。
　　苟有才接过铜钱和豆腐，掂量着那份实在的份量，又听了喻米的承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了，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嘞！喻米妹子你放心，保管按时按点送来，柴火也给你晒得透透的，烧起来噼啪响！”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父子俩心满意足，旋即赶回“棋盘山”。
　　肩上的担子空了，脚步便格外轻快。苟冬希捧着那包温热的豆腐，荷叶的清香混着豆腐的鲜甜直往鼻子里钻，心里盘算着今晚能加个久违的好菜。
　　苟有才则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盘算着这长期的柴火生意能多攒下好几个铜板。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向归家的山路。
　　话说这豆腐档女主喻米，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人家最有风韵的时候。她人长得像她的产品一样嫩白，一张鹅蛋脸细腻光洁，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乌黑油亮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身材匀称，腰肢柔软，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碎花布衣，系着围裙，即使劳作也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劲儿。
　　因颇有几分姿色，加上口才好，脑子活络，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该爽快时爽快，该计较时也绝不糊涂，喻米把这小小的豆腐档经营得是红红火火，在这昌盛街上，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媳妇儿。每日里作坊热气蒸腾，人来人往，买豆腐的、唠家常的，都爱在她这档口前站一站。
　　她老公贾云海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地道本分，沉默得像块石头。他个头不高，体魄却十分敦实，有着常年推磨练就的一身硬肉。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皮肤黝黑，嘴唇厚实，眼神总是低垂着，很少与人对视。
　　贾云海的世界似乎只有那盘巨大的石磨、浸泡着黄豆的木桶、炉膛里的火和滤浆的布袋子。除了必要，他几乎一直呆在屋里磨豆腐、点浆、压豆腐、做家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默默承担着最繁重的体力活，很少与人来往，更不擅言辞。镇上的人提起他，往往只是一句“喻米那个闷葫芦当家的”。
　　贾云海和喻米只有一个独生子，取名贾临风。小子今年十四岁，正是抽条的年纪，身材长相全随父母优点。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和清秀五官，眉眼尤其精致，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轮廓又隐约带着父亲的方正与沉静。
　　贾临风生得是眉目如画，一表非凡。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穿上干净的青布长衫，颇有几分君子风范。
　　因家里靠着喻米精打细算和豆腐档的营生，积攒了些许家底，在镇上算得上略具财力。夫妻俩对儿子寄予厚望，不愿他再重复父辈这磨豆腐、卖苦力的营生，便咬咬牙，千挑万选了个声名在外的老学究南宫志，让儿子到他家念私塾，盼着儿子能识文断字，将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哪怕只是脱离这烟熏火燎的作坊也好。